他想“娶”她。

若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包裹(逾越阶级、巩固权位、灵魂相契)尽数剥离,剩下的核,简单得令她无所适从:一个男子,想要一个女子。如同渴需饮,饥需食。是最根源的生灵之欲。

而她所有的惊愕、抗拒、思辨,此刻都像在蛮荒野地里生死相搏时,有人忽然递来一卷精装《周礼》,诘问她为何不依典章厮杀。

“典章……”沈青崖于心底无声咀嚼。她所安身立命之世界,岂非由无数“典章”构筑?宫廷仪轨是典章,朝堂法度是典章,权力博弈之默则是典章,乃至她识人断事之思惟,亦是一套内化于心的“认知典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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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呢?他看似深谙此道,运用娴熟。然则驱动他内里的,仿佛是一套更古早、更蛮横的“生息之章”。那章法首条,或便是:循你本心,取你真欲。

他欲她。故而,他来了。以他的方式。

而她,困囿于自身的“认知典章”,既无法参透他那套“生息之章”的运作之理,亦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正成为他人“欲念”所系之客体。

更令她难堪的是,她自己的身躯,似乎先于她的灵明,对那套“生息之章”有了回应。

心悸,微燥,指尖残留的触忆,对他气息的莫名辨识……这些不受掌控的身之反应,宛如沉默的叛臣,向她宣告:你这套精微的“认知典章”或可解天下事,却解不了你自家这副躯壳。它也解不了,为何另一生灵最原始的注视,能令你这座运行严密的冰山,自内里生出灼人的裂痕。

沈青崖终是缓缓睁开了眼。

窗外,雨霁的夜空露出一隙,几粒星子疏淡地点着,冷冷映照着人间迷障。

她望着那片被窗棂框住的、微小的夜空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,体察到自身存在的吊诡。

她享有无上尊荣,执掌无形重权,心智超卓,足可将无数人命途置于枰上推演。然此一刻,却被一男子——一个臣子,一个她自忖可以驾驭的变数——以最原始的目光,逼至认知的崖畔,不得不垂首审视自身那些从未被纳入价值衡量的、属于“血肉之躯”的、最根基的构成。

声气,容色,吐息,体温,乃至因气血流转而生发的、难以言喻的引牵之力。

这些,原来亦是“沈青崖”的一部分。是她长久以来视而不见,或主动剥离的,最真实、亦最陌异的部分。

谢云归看见了。非但看见,他似乎还……珍之重之,甚或耽溺其中。

这感受,如同一个常年以心神行走世间之人,忽被提醒:你尚有一具躯壳,而此躯壳,正被另一人,以你不熟稔的方式,深深渴慕着。

是羞惭么?有一些。

是恼意么?亦有一些。

但更深切的,是一种近乎晕眩的知见崩裂,以及在这崩裂的罅隙间,悄然探首的、极其微弱的……好奇。

若脱下这身名为“经世认知”的沉重朝服,若暂闭那日夜不休的“权衡利弊”之机枢,仅仅以“沈青崖”这生灵的本然面目,去回应谢云归那套“生息之章”的注视……

当如何?

此念之险,犹如以足尖试探深渊之缘。

然则,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