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似乎并未在意他未说完的话,只是道:“本宫也会。是母妃教的。她说,女子也当有自保之力,哪怕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桥下水,转身继续向桥那头的小亭走去。
谢云归跟在她身后,咀嚼着她的话。宸妃娘娘……似乎真的与寻常深宫女子不同。难怪能教出殿下这般……特别的女儿。
八角亭中,石桌上果然备好了东西。不是茶,而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,并一壶温着的、气味清甜的桂花酿。点心小巧玲珑,做成花卉或小动物的形状,颜色淡雅,显然是用了心思的。
“坐。”沈青崖率先在石凳上坐下,抬手执起那壶温热的桂花酿,为自己斟了一小杯。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,散发出甜蜜的桂花香气,混合着淡淡的米酒醇厚。
谢云归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执杯浅酌。暮色完全笼罩下来,亭角悬着的两盏素纱灯笼已被悄然点亮,晕黄柔和的光线洒下来,为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她饮酒的姿态很优雅,却也随意,不同于宫宴上的礼仪周全,更像是在自家园中闲适小酌。
她也为他斟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江南来的方子,宫里改良过,不烈,暖胃。”她道。
谢云归端起酒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他低头,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灯下美人,花间醇酒,此情此景,美得不似真实。他举杯,向她致意,然后饮了一口。
酒液顺滑,桂花香馥郁,米酒的甜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可能的腻味,入喉温软,一股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确实不烈,却足以让人心神松弛。
“很好。”他诚心赞道。
沈青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极淡的弧度,在灯影下几乎看不真切。“比之烈酒如何?”她问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。
谢云归知道她意指他惯常饮用的、更为烈性的酒类。他放下酒杯,坦然道:“各擅胜场。烈酒提神,可御寒,可壮胆,于谋算博弈时,或有所助益。此酒怡情,宜于静处独酌,或……与知己共饮。”他说“知己”二字时,目光微垂,落在杯中酒液上,声音也低了些。
沈青崖没有接“知己”的话茬,只是又饮了一口酒,目光投向亭外已完全暗下来的花海。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亭子周围一小片区域,更远处,那些白日里绚烂无比的绣球花,此刻都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,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、起伏的深色轮廓,如同沉睡的巨兽的脊背。
“夜色下的花,另有一番滋味。”她轻声道,“白日里看得太分明,美则美矣,却少了些想象余地。夜里看不清了,反倒觉得……那美是无限的,可以随你去想。”
谢云归也望向那片黑暗中的花海轮廓。他并非风雅文人,难以即刻领略她话语中的诗意与哲思,但他努力去感受,去想象那片黑暗中可能蕴藏的、不同于白日的静谧与神秘之美。
“殿下总是……能看到云归看不到的风景。”他低叹,语气里并无自卑,只有一种诚实的钦佩,与……一丝渴望靠近的向往。
沈青崖转回目光,看向他。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,将他俊朗的眉目勾勒得愈发深邃。他挺直的鼻梁下,唇线分明,此刻因沾了酒液而显得有几分润泽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姿态并不紧绷,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仪态,那是经年累月的自我约束与身份使然。即便在此等私密放松的环境下,他也没有完全松懈。这份克制,与他偶尔流露的偏执与脆弱,奇异地融合在一起,构成了眼前这个复杂而真实的谢云归。
“你也无需看到所有风景。”她忽然道,语气平淡,“每个人眼中,自有其天地。本宫看花是花,你看花……或许是别的。并无高下之分。”
这话里,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宽慰与……平等视之的意味。她似乎在告诉他,不必强求与她同步所有感知,他们可以各有天地,并行不悖。
谢云归心头一震,抬眸看她。她已转开视线,拈起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粉色糕点,细细端详,然后小口品尝起来。灯下美人,闲尝点心,动作优雅至极,却也寻常至极,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在春日夜游后,于自家园中小憩对酌的……寻常伴侣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尖发烫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夜色渐深,亭外传来夏虫最初的、试探性的鸣叫。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,穿过亭子。
沈青崖吃完那块点心,又饮尽了杯中残酒,放下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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