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时分,毫无预兆地,惊雷炸响了。

不是遥远的闷雷,而是近在头顶的、撕裂苍穹般的巨响,伴随着将行辕院落照得惨白如昼的闪电。紧接着,暴雨如同天河倒灌,倾盆而下,砸在瓦片上、地面上、江面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沈青崖被雷声惊醒。

她本就眠浅,肩伤处在这种湿冷天气里隐隐作痛,更是难以安枕。窗棂被狂风吹得哐当作响,雨水从缝隙间溅入,打湿了窗下的地面。她坐起身,听着外面仿佛要摧毁一切的狂暴雨声,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强行从混沌倦怠中拖拽出来的、尖锐的清醒。

她披衣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土腥气劈头盖脸打来,她微微眯眼,看向漆黑一片的院落。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疯狂摇曳,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。

就在这时,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,瞬间照亮了整个行辕。

也照亮了西厢房门外,一个一动不动、孤零零跪在暴雨中的身影。

谢云归。

他跪在廊檐外的青石板上,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浑身早已湿透,墨黑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,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。闪电照亮他挺直的脊背,和低垂的、看不清神情的脸。他就那样跪着,任由暴雨冲刷,仿佛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。

沈青崖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
不是惊讶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冲击。

他想干什么?苦肉计?以这种自毁的方式,逼迫她给出答案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理智在尖锐地分析,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。她猛地关上窗,转身抓起一件防水的油绢披风,甚至没顾得上穿好鞋,就这样赤着脚,拉开门,冲入了狂暴的雨幕之中。

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,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她几步冲过雨幕,来到西厢房廊下。

离得近了,看得更清楚。谢云归跪得笔直,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睫、高挺的鼻梁、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不断流淌。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,不知是因为寒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。

又是一道闪电划过。

沈青崖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
没有算计,没有疯狂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偏执炽热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被雨水浸泡得近乎涣散的漆黑,和那漆黑深处,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、纯粹的……痛楚。

那不是表演。没有任何表演能演出这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、近乎绝望的安静痛楚。

“谢云归!”沈青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,她提高了音量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意,“你疯了吗?起来!”

谢云归看着她,目光缓慢地聚焦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眼睛里,映着她同样湿透狼狈的身影,和她脸上从未有过的、清晰的怒容。

然后,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动作很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
他不是在逼迫她。他是在惩罚自己。

这个认知,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或行为,都更猛烈地击中了沈青崖。一直以来的冷静观察,一直以来的“戏外人”心态,在这一刻,在这狂暴的雨夜,在这个男人无声的、近乎自虐的跪姿面前,轰然倒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