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静静看了片刻,心底那点因预料到他反应而产生的微末趣味,很快又淡了下去。等待的姿态,思考的神情,甚至那点孤寂……也不过是人心变幻的又一种常见形态罢了。
她示意身后的影卫留在原地,自己缓步走上三楼,推开雅间的门。
吱呀一声轻响。
谢云归几乎是瞬间回神,转头望来。在看到她的刹那,他眼底那丝迷茫沉静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,骤然被点亮,涌起复杂难辨的光芒——有欣喜,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她“准时”到来而松口气的放松。
他立刻起身,脸上已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,长揖一礼:“殿下肯拨冗前来,云归幸甚。”
沈青崖微微颔首,径自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窗外江景,语气平淡:“谢副使说有新发现?”
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询问他的伤势。
谢云归笑容不变,眼神却深了深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执壶为她斟茶,动作优雅从容:“殿下果然敏锐。云归昨夜回去后,仔细查验了那几辆马车的车轴脂膏痕迹,发现其中两辆所用的脂膏,不仅掺有军中特制成分,还混合了一种产自西域的‘黑油’残渣。这种‘黑油’极为粘稠耐燃,常用于特殊器械的润滑和防水,中原罕见。”
西域黑油?沈青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这与她刚才的猜想不谋而合。
“还有,”谢云归继续道,目光紧锁着她的反应,“墨泉设法接触了信王府一个不得志的外院管事,旁敲侧击得知,信王世子近半年曾数次秘密接待过几位‘西边来的客人’,形容古怪,言语不通,但似乎极受礼遇。世子曾醉酒后对人炫耀,说他府上有‘能造出天雷地火’的巧匠。”
天雷地火?沈青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兴趣。不是对谢云归,而是对这背后的“新奇信息”。西域工匠,特殊黑油,能造出“天雷地火”的巧匠……这已超出了普通军械走私的范畴。
“可知那些‘西边客人’具体来自何处?与‘黑石部’有无关联?”她问,语气里多了些专注。
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显然没料到她会立刻提及“黑石部”。他沉吟道:“‘黑石部’确有耳闻,但更具体的,尚无线索。殿下似乎……已有所获?”
沈青崖不置可否,只道:“略有猜测。谢副使可曾想过,信王所欲,或许不止于在边境制造混乱,牟取私利?他勾结西边势力,引进特殊匠人和物料,所图可能更大,也更危险。”
“殿下是指……他或许想借助西边奇技,打造出超越当前军械之物,甚至……”谢云归眼神锐利起来,“用于更直接的谋逆之举?比如,京城?”
“未尝不可能。”沈青崖放下茶杯,“若真能造出所谓‘天雷地火’之物,用于突袭宫禁或重要府衙,其效果恐怕远非寻常刀兵可比。”
这猜测大胆,却并非空穴来风。信王若只想发财或搅乱北境,何必大费周章引进西域工匠和特殊物料?其志非小。
雅间内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江涛隐隐。
谢云归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,眼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。他忽然觉得,此刻的她,比昨夜在黑暗中持剑相救时,比之前任何一次与他周旋试探时,都更加……耀眼,也更加难以捉摸。她不再是被他情绪牵动的猎物,也不再是单纯权衡利弊的执棋者,而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,专注、好奇,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,却偏偏……将那玩具看得比他这个人更重要。
这种认知,让他心底那偏执的火焰烧得更旺,却也莫名生出一丝焦躁与不安。
“殿下对此似乎很感兴趣。”他缓缓道,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。
“新奇之物,自然引人探究。”沈青崖坦然承认,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,仿佛在思考那些西域巧匠可能带来的技术,“总比一些老调重弹的戏码,要有趣些。”
老调重弹……谢云归指尖蓦然收紧。她在说信王,还是在暗指……他?
他忽然倾身向前,拉近了距离,声音压低,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那殿下觉得,云归这场戏,算不算‘老调重弹’?”
沈青崖终于转回目光,落在他脸上。她仔细地看了他片刻,眼神清透如镜,倒映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、偏执,以及那底下隐约的……不确定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种洞悉的、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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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云归,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缓,“你的戏,演得很精彩。惊心动魄,险象环生,情绪饱满。若论刺激程度,确非寻常戏码可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