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天还没亮透,驿站院子里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。

赵煜是被冻醒的。夜里炭盆熄得早,寒气从窗缝门缝钻进来,毯子裹得再紧也没用,左腿那地方尤其冰得慌,像有根铁棍子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。他睁开眼,看见王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了,动作很轻,但脸上带着倦色。

“又没睡好?”赵煜低声问。

“老了,觉浅。”王大夫转头看他,“您倒是该多睡会儿。今儿路更难走,过了前面那片冻土滩,才算真正进北境地界。那地方邪风大,您这身子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都明白。

赵煜撑坐起来,王大夫过来给他把脉。手指搭在腕上,停了半晌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您体内的蚀力……”王大夫收回手,声音发沉,“好像在适应。”

“适应什么?”

“适应魂石的压制。”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递过来,“以前三角阵势一压,蚀力就老实了。但现在,它好像……学会绕路了。不从正面冲,改从脉络的缝隙里慢慢渗。虽然渗得慢,但更难防。”

赵煜接过药丸,就着温水吞下。苦味在嘴里化开,他没什么感觉——这些日子吃药比吃饭还多,舌头早麻了。

“还能撑多久?”

“到定远关没问题,”王大夫说,“但到了之后,必须尽快找到根治的法子。否则……最多三个月。”

三个月。赵煜心里算了下日子,现在是正月,三个月后就是四月开春。那时候北境的雪该化了,路也好走了,正是做很多事的时候。

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候。

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,是天机阁的人开始装车了。疤脸汉子的大嗓门隔老远都能听见:“……都仔细点!车上东西捆结实了,冻土滩那地方坑多,别颠散了!”

赵煜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院子里点着几盏风灯,昏黄的光晕里,天机阁的人正把那几辆驮车上的油布重新捆扎。盖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

那个昏迷的年轻人——天机阁文书陈先生——被安置在一辆加了厚篷的马车里,有两个人在旁照看。疤脸汉子不时过去看一眼,脸色不太好。

“那孩子还没醒?”王大夫也看到了。

“蚀力侵体没那么容易醒。”赵煜放下帘子,“就算醒了,也得调养好一阵子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我总觉得,他那病发得蹊跷。”赵煜沉吟道,“木盒子里的蚀力残留是很微弱,但一个常年研究前朝遗物的人,按理说应该有些防护意识。怎么会轻易中招?”

王大夫想了想:“您是说……可能还有别的原因?”

“只是猜测。”赵煜摇头,“等到了定远关,找机会再细问问。”

早饭是稀粥和干饼,匆匆吃完就上路了。车队出了驿站,往北又走了半个时辰,眼前的地貌开始变了。

官道还在,但两旁不再是田地或林子,而是一望无际的、板结的灰白色冻土。地面上到处是龟裂的纹路,大的能塞进拳头,小的像蛛网。枯草稀稀拉拉地从裂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风确实大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车队不得不放慢速度,马车走起来咯噔咯噔的,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。

“这鬼地方。”赶车的老陈啐了一口,“每年开春化冻的时候最要命,表面一层硬壳,底下全是烂泥,车马陷进去就出不来。前些年有队商贩不信邪,硬要闯,结果连人带货全埋里头了,开春后才找到,都烂得没形了。”

竹青抱着小顺坐在车里,孩子今天格外安静,不闹也不说话,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白。

“小顺,看什么呢?”竹青轻声问。

小顺没回头,手指头指了指窗外远处:“那边……有洞。”

“洞?”

“好多洞。”小顺说,“黑乎乎的,在冒气。”

竹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冻土滩的尽头,是连绵的矮山,山体也是灰白色的,上面确实能看到一些大小不一的黑色窟窿,有的冒着淡淡的雾气,在寒风里很快消散。
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老陈。

老陈扭头瞥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:“哎哟,可别往那边去。那是‘鬼哭洞’,老辈子人说里头连通着地府,有去无回。早些年有胆大的进去探过,没一个出来的。后来官府就把那一片封了,不让靠近。”

鬼哭洞。竹青记下这个名字。

车队继续往前走,快到晌午的时候,前面领路的天机阁人马又停了下来。这回不是桥断了,是路中间横着个东西。

高顺打马过去看,回来时脸色古怪。

“协理,前头路上……有具尸体。”

“人?”

“看着像。”高顺顿了顿,“但不对劲。穿着北狄人的皮袍子,脸朝下趴着,身上没见外伤,可皮肤颜色……是黑的。”

黑的?赵煜心里一紧:“蚀力感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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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成是。”高顺说,“天机阁那边已经派人去查看了,不让咱们靠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