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没有关严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,和一股浓郁的,混着檀香与某种体液腥甜的气味。
烛火晃荡,这扇门缓缓被人推开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里格外清晰。
门内是一间比外面佛堂更私密的禅房,墙上四壁挂满了手抄经,字迹潦草狂乱,墨迹深浅不一,新旧交叠,层层覆盖。
有的纸面被水汽反复浸透,墨字化开,成了一团模糊,再也辨认不出经文内容。
有的纸页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,一道道裂痕穿透笔墨。
还有的抄到一半就断了,没有落款,没有句号。
最后的几个字,笔画拖得很长,像写经的人忽然要去做别的事情,只留下仓促的结尾,重叠在一起,像无数条纠缠的蛇。
房间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鎏金欢喜佛,男女双修,姿态缠绕。
男佛抱女佛,女佛缠男佛。
铜铸的面目上被磨出了包浆,显得面目全非,像是有人在上面蹭了太久,将铜原本的样貌都改变了。
那人为雕琢的痕迹,不能不让人怀疑是有人试图把这男女双修的佛像,刻成另外两个人的模样。
只是女佛的眉弓弧度不对,始终差了分毫温柔,嘴唇的厚度也不对,永远缺了那点灵动。
只有那个男佛的眼神是对的。
那眼神里有佛的慈悲,有佛的俯瞰众生,有佛的包容万物。
也同样有着世人赤裸的贪婪妄念,偏执占有,永不餍足。
只是那慈悲是刻上去的,贪婪是被磨出来的,磨了太多次,连冰冷的铜胎,都彻底记住了那份爱恨纠缠的滚烫气息。
千年铜佛,以佛躯承人欲,以戒律裹贪嗔,怎么看,怎么变扭。
香案上摆着几只铜炉,炉里烧的不是香,是某种泛着甜腥味的油膏,烛火舔舐铜炉边缘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油膏融化后淌下来,在炉壁上凝成琥珀色的泪痕。
而房间最深处,是一张雕花红木大床,床幔被扯碎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垂在床沿,轻轻晃动。
床上有一个年轻挺拔的男人。
看那眉眼轮廓、骨相皮囊,与外面死去的法海还有那些僧人一模一样,或者也可以说,他们都是法海。
少年模样,青年骨相,赤裸着上身,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袈裟,袈裟从肩头滑落,堆在腰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