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二年冬,淮水封冻前最后一场大雪,覆盖了龙鳞西郊二十里的“龙骧大营”。
雪是昨夜子时开始落的,到了卯初,营中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都已被三尺深的积雪掩埋。然而令人惊异的是,营内十七条主干道、四十八处校场、上百条通往各卫营房的碎石小径,竟全部清扫得干干净净。雪被整齐地堆在道旁,冻成齐整的雪墙,在晨光中泛着青蓝色的冷光。
这就是如今龙鳞八卫的纪律——无需将令,五更二点(凌晨四点),各营值夜哨长便会敲响梆子,全营士卒起身,第一件事不是生火造饭,而是扫雪清道。这是赵云半年前定下的规矩:“天灾不阻军务,风雪不断操练。”
此刻,中军大帐前的点将台上,陆炎披着玄色貂裘大氅,看着台下正在进行的晨操。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着两名亲卫,站在高高的木台上。寒风如刀,刮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,他却一动不动。
台下是翊卫营的三千重甲步兵。
这些士兵与八卫普通士卒完全不同。他们平均身高七尺五寸以上,肩宽背厚,即便穿着厚重的双层劄甲,动作依然协调有力。每人左臂绑着一条赤色布带,上书一个“翊”字——这是龙鳞军中最高的荣誉标志,意味着他们是从四万七千战兵中遴选出的真正精锐。
“喝!”
三千人齐声吐气开声,如冬日惊雷。他们正在练习戟阵变盾阵。只见长戟如林同时收回,下一瞬,巨大的包铁木盾已顶到阵前,盾沿重重砸入冻土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整个变阵过程不到三息,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动作。
“翊卫每日晨操,比其他各卫多一个时辰。”赵云不知何时已来到陆炎身后,他没有披甲,只一身黑色劲装,鬓角已染微霜,眼神却比三年前更加锐利如鹰,“卯初至辰初,练体力基础:负重三十斤奔袭十里,引体向上百次,石锁操练半时辰。辰初至巳初,练阵型兵器。午后,识字半个时辰,战术推演半个时辰,实战对练一个时辰。”
陆炎点头,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单独加练的年轻校尉身上。那校尉左腿似乎有些不便,每次持盾前冲时,步伐都会微滞,但他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,雪地上已被踏出深深的脚印。
“那人叫陈二虎,原是庐江降卒。”赵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去年打石头戍,他所在什队遭埋伏,九人战死,他断了一腿筋脉,本应退役。但他跪在医营外三日,求大夫用铁片固定伤腿,硬是重新站起来。如今是翊卫前营第三都的副都头,骑射不行,但步战悍勇,尤其善守。”
“伤兵安置如何?”陆炎问。
“按新政《抚恤令》,重伤退役者,授田二十亩,免赋终身,子弟优先入学。轻伤可续役者,按伤残等级减操练量,转任教官、后勤或地方巡检。”赵云顿了顿,“但像陈二虎这般不肯退的,各营都有一些。末将……准了他们。”
陆炎沉默片刻:“让他们在军中,也要让他们将来有出路。伤兵教官的饷银,再加三成。等‘武备学堂’建起来,第一批教官就从这些老兵里选。”
“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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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雪停了。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弩卫营的校场上。
这里的气氛与翊卫营截然不同。没有震天的喊杀,只有机括摩擦的轻响、弩矢破空的锐鸣、以及远处箭靶被洞穿的闷声。两千弩手分作二十队,正在练习新式“神机弩”的速射与精准。
神机弩如今已发展到第三代。弩身以精钢为骨,桐木为体,重十八斤,可单兵携带。最精巧的是上弦机构——改绞盘为杠杆曲柄,一名健卒可在五息内完成上弦、装填十支短矢的全过程。弩匣在上方,扣动扳机一次,发射一支,直至十矢尽。
“第三队!风旗方向!移动靶!速射!”弩卫都督高声令下。
只见一队百名弩手迅速散开,两人一组,一人持弩,一人持大盾护卫。前方百五十步处,二十个草人靶正在木轨上左右滑动——这是匠营设计的简易移动靶装置。
“放!”
扳机扣动声如急雨打芭蕉。短短八息,百张弩,千支箭,化作一片黑云泼向靶场。移动中的草人靶剧烈颤动,大多数被三五支箭同时命中。更可怕的是射击节奏——第一轮齐射后,弩手迅速后撤至掩体后,装填手从腰间皮囊取出预装好的弩匣,咔嚓一声换上,又是十矢待发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息。
“命中七成移动靶。”统计官高声报数。
庞统今日也来了,他拿起一架神机弩仔细端详:“元直(徐庶)上月提出,可在弩箭箭镞上开血槽,并淬以金汁(粪便浸泡,导致伤口难以愈合)。匠营试验后效果显着,但造价增两成。子龙以为如何?”
赵云接过弩,试了试扳机力度:“可先装备翊卫和弩卫精锐。两成造价,换的是敌军伤兵需两人抬下战场,且伤必溃烂——值得。”
正说着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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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弩矢声,是更低沉、更浑厚,仿佛大地胸腔里发出的闷吼。随即,一股黑烟从大营西北角的“试爆场”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