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炉子里很热,”年轻炉工声音发颤,“我有时会想,他们会不会疼……会不会后悔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林铁山打断他,“他们不会疼,也不会后悔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那口吞噬生命的火炉,一字一顿:
“因为他们是战士。战士的死,只有荣耀,没有疼痛。”
年轻炉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拖动尸袋。这次他动作轻柔了许多,像是怕惊扰了袋中安息的灵魂。
林铁山转身,走到炉前空地的边缘。
那里坐着一群人。
不是炉工,也不是士兵,而是从各地赶来认领遗体的家属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容憔悴,眼睛死死盯着炉口,盯着那些被投入火焰的尸袋,仿佛能在熊熊烈火中,辨认出自己亲人的模样。
一个老妇人忽然站起身,颤巍巍地走向炉工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……”她抓住一个炉工的胳膊,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叫陈三狗……幽州固安人……他的尸身……烧了吗?”
炉工翻着手中的名册,看了许久,摇头:“大娘,名册上没有陈三狗这个名字。”
老妇人脸色一白:“不可能……他去年来信说在雁门关当兵……怎么会没有……”
“也许……也许是改名了?”炉工小心地问,“当兵的有时会用化名……”
小主,
“没有!他就叫陈三狗!”老妇人激动起来,“我生的儿子我知道!他左耳后有颗黑痣,胸口有个胎记,像个月牙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的特征,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要说服炉工,也像是要说服自己。
周围的家属都默默听着,没有人打断。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,都藏着一个名字,一段特征,一份至死都无法释怀的牵挂。
林铁山走到老妇人面前。
他单膝跪下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大娘,您儿子陈三狗,是景和十六年入伍,编入雁门关守军第三营,对吗?”
老妇人一愣,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军爷您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林铁山说,“他是我手下的兵。”
这自然是谎话。三万守军,他不可能每个都认识。但他记得名册,记得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编号。
“他……”老妇人声音发颤,“他还好吗?”
林铁山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陈三狗,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九,在北门外巡逻时遭遇狄人斥候,为掩护同袍撤退,独自断后,身中十二箭,殉国。”
老妇人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遗体……”林铁山顿了顿,“遗体被狄人抢走,未能夺回。但同袍们记住了他的样子,记住了他的名字。雁门关的英烈碑上,会有他的位置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——那是他从阵亡将士遗物中收集的,没有姓名的空白铁牌。他递给老妇人:“这是您儿子的军牌。收好。”
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铁牌。铁牌冰凉,但她紧紧攥着,像攥着儿子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。
许久,她忽然跪下,对着林铁山重重磕头。
“多谢将军……多谢将军告诉我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儿……我儿没白死……他是英雄……他是英雄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笑,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