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如一盆冰水浇下,沈清辞脸色骤白,身形晃了晃,被赵霆扶住。她强自稳住心神,急问:“陛下……新君可已登基?朝局如何?永宁侯府可曾受到牵连?”
周沧抹了把脸,咬牙切齿道:“新君已于半月前登基,年号‘景和’。然三皇子余孽未清,暗中与东南豪商、海匪勾连,切断漕运,封锁海路,更散布谣言,诬陷侯爷与世子爷‘海外坐大、交通藩国、图谋不轨’!冯公公与杨阁老虽极力周旋,然东南漕粮被劫,京师震动,新君亦受掣肘。侯爷为避嫌,已上书请罪,闭门谢客。总镖头便是因奉密旨押运一批紧要物资(实为支援‘新杭’的火器图纸、匠人及部分饷银)南下,遭了毒手!”
“好一招釜底抽薪,栽赃嫁祸!” 沈清辞银牙紧咬,指尖陷入掌心。三皇子一党虽在朝中失势,却在地方、江湖仍有庞大势力,此番发难,不仅断了“新杭”可能的补给,更将永宁侯府置于“通敌谋逆”的嫌疑之地,使其在京中难以施援。好狠毒的计策!
“船上所载何物?可还有可用之物?” 赵霆急问。
周沧挥手,命人抬上几个箱子打开。一箱是受潮霉变的米粮,一箱是破损的刀枪弓矢,还有一箱……竟是十余支崭新的鲁密铳(明代仿制土耳其火绳枪)及少量火药、铅弹,另有一个密封的铜管。
“粮食霉了大半,军械也多受损。这些鲁密铳和火药,是总镖头拼死保下的,藏在底舱暗格。这铜管……” 周沧压低声音,“是冯公密信,言务必亲交世子或夫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铜管,入手沉重。她屏退左右,只留赵霆、王焕,拧开蜡封,取出一卷薄绢。冯保的字迹潦草而急促:
“清辞吾侄女如晤:京中局势诡谲,三皇子余孽与东南海商、倭寇勾连甚深,漕粮被劫乃其示威。新君初立,根基未稳,东南半壁,几失控扼。侯爷暂困府中,无恙,然言语需慎。尔等海外之事,已传至御前,有御史弹劾‘擅开边衅、靡费国帑’,幸有杨公等力保,暂压不发。然若久无捷报,恐生变故。西番佛郎机国遣使至京,名为朝贡,实为打探,其心叵测。速将海外所见所获,尤以‘星骸’之事,详加奏报,并附实物为证,或可稍解君疑。粮秣军械,已着威远镖局设法续运,然路途凶险,不可全恃。万望汝夫妇同心,速定大局,早传佳音,以安圣心,以定朝野。切切!冯保手书。”
信末,附有一行小字:“西番使团中,有葡人(葡萄牙)通事,屡问及‘新陆’、‘金矿’,恐与海上佛郎机非为一国,然皆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。”
沈清辞缓缓卷起薄绢,心沉似渊。京中情势,比预想更糟。三皇子余党竟能与东南海商、倭寇勾结,劫夺漕粮,其势之大,触目惊心。新君被掣肘,父亲被软禁,冯保等人亦步履维艰。海外基地已成孤悬绝地,内无补给,外有强敌,朝中还有冷箭暗算。西番(西班牙、葡萄牙)竟已遣使至京,显然对新大陆势在必得。而冯保信中暗示,需以“星骸”之功,化解朝中攻讦,这无疑是火中取栗——献上“星骸”,固可表功,却也必将引来更多觊觎;不献,则“靡费国帑、擅开边衅”的罪名难以洗刷。
“夫人,冯公信中所言……” 赵霆见沈清辞神色变幻,低声问道。
沈清辞将薄绢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方抬首,眸中已是一片冰寒决绝:“京中生变,补给线恐已断。威远镖局此番送来火铳火药,虽是雪中送炭,然杯水车薪。我等真正能倚仗者,唯有自身,及此间土地、盟友。” 她看向周沧,“周镖头,船上弟兄伤势如何?可还有战力?”
周沧挺胸道:“虽经恶战,折损过半,然余下兄弟皆百战精锐,愿听夫人调遣!粮草虽损,船上尚有部分腌肉、干菜,可支数日。”
“好!” 沈清辞颔首,“王焕,你带周镖头及众兄弟安顿疗伤,清点所余物资。赵将军,速召集各营哨长、匠作头目、高山部使者,我有要事宣布。”
片刻后,众人齐聚中军帐。沈清辞立于案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、或焦灼、或坚毅的面孔,声音清越,字字清晰:
“诸位,刚得京中密报。三皇子余党作乱,东南漕运被劫,通往此地之海路已断。朝廷短期内,无力亦无暇顾及我等。威远镖局兄弟冒死送来些许补给,然不过解一时之渴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,绝望的气息悄然弥漫。
“然!” 沈清辞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石之音,“我等跨海而来,拓土开疆,所依仗者,岂止朝廷粮饷?是手中刀剑,是胸中热血,是身后万里海疆,是眼前沃土丛林!西番虎视,土着环伺,朝中宵小构陷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!然,汉之班超,三十六人定西域;唐之苏烈,孤军万里破突厥。今我‘新杭’将士,拥坚城,据天险,有高山诸部为盟,有星骸奇矿为资,更兼众志成城,何惧之有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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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环视众人,目光灼灼:“补给已断,我便垦荒捕鱼,自给自足!兵器不足,我便伐木炼铁,自铸刀兵!强敌来犯,我便凭城据守,以奇制胜!朝廷之援虽绝,然我等便是大明在此海外之基石,之利剑!此地一寸土,一滴血,皆属华夏!今日困顿,正是上天磨砺,以成我等不世之功!”
“愿随夫人死战!誓与‘新杭’共存亡!” 赵霆率先单膝跪地,抱拳低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