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量洪握住他的手,笑着点头:三太子,恭喜乔迁。
李祖笑着应了一声,侧身让出门口:里面请,霍生和包生已经到了,正等着跟您打个招呼。
葛量洪微微颔首,迈步走了进去。麦景陶跟在他身后,经过雷洛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,只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雷洛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,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颈,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,站得更直了一些。
霍英东在大厅靠窗的位置站着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看见葛量洪进来,没有急着迎上前,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。葛量洪也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向了正在和荣鸿庆交谈的华民政务司。大厅里的声音没有因为港督的到来而停滞,但节奏确实有了一瞬间的细微调整,像是乐队换了一个调,仍然在奏,只是音节之间多了半拍的间距。
李祖站在大厅入口处,目光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遗漏,才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正好看见一辆美记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铁门外面。车灯熄灭,引擎声低低地转了两圈,然后熄了。陈学文从驾驶座推门下来,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,领口没有系,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西装和马甲,银灰色的领带打得端正,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办公室出来、还没来得及换鞋的从容。他绕过车头,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芬恩穿着军大衣走下来的动作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军大衣的布料是暗绿色的,被车里的暖气和车外的冷风交替裹着,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是刚从火车站出站口走出来。大衣里面穿了一件棕色的旧毛衣,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衬衫边,毛衣的袖口已经起了球,边缘有几根松散的线头。脚上是一双粗布棉鞋,鞋面沾着一层灰,看得出走了不少路。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门口走,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,然后侧过头,朝后面喊了一句:下车吧,到了。
楚河从后座另一侧钻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端正,外套的布料挺括,像是出门前特意熨过,但下摆因为坐了太久的车已经压出了一道折痕,膝盖上也有。他站定之后整了整衣领,目光从大门的门楣扫到门前的草坪,又移到远处山下的灯火,看了一圈,没说话。
郭建业从后座另一边下车,动作比楚河慢了半拍。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,布料比楚河的薄一些,边角略显旧,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包是黑色的牛皮,边角已经磨白了,他没有放下,就那么提在手里,站在车门旁边等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来。
芬恩迈步走向大门。军大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,粗布棉鞋踩在碎石路面上,没有发出声音,但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看路就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笃定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雷洛站在那里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没有夸他的西装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:站得挺直。
雷洛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句:芬恩先生好。
芬恩嗯了一声,迈过门槛,走进大厅。
大厅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,壁炉的热气和人群的体温混在一起,把整间屋子烘得像一个巨大的暖箱。芬恩站在那里,四周的交谈声在他经过时短暂地矮了一截,像一阵风吹过麦田,麦穗齐齐弯了一下腰。荣鸿庆最先看见了他,手中的雪茄停在半空中,然后他朝这边走了过来。刘念智和刘念义也停下了交谈,远远地点了一下头。伍克家放下酒杯,朝这个方向看了几秒,目光里有一种隔了很久再见到熟面孔时才有的确认。
霍英东从靠窗的位置走过来,步子不急,但走得直接。他在芬恩面前站定,伸出手:芬恩先生,久仰。
芬恩握住他的手,上下摇了两下,没有寒暄,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:你跟阿祖是朋友,那咱们就是自己人。语气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。
然后他侧过头,朝李祖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:阿祖!带你楚河哥和建业去认认人。又补了一句,山顶不是还有一套宅子吗?回头记得过给学文,美记的大班老住唐楼算怎么回事?就当他的养老福利了。
李祖刚想开口说爸你先坐下吃点东西,芬恩已经转身又添了一句:剩下的迎宾让管家来吧。阿祖,你去跟管家说一声。他转头看向霍英东,都进去吧,酒会都开始了,别在这儿站着。
芬恩跟着霍英东往大厅深处走了几步,经过长桌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杯香槟,没喝,端在手心里。他在冯景禧和黄伯樵旁边站定,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,安静了大约三秒,黄伯樵才侧过头来,低声说了一句:听说您前阵子在北京蹬三轮儿吃糖葫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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芬恩端着香槟杯,嘴角慢慢翘起来:糖葫芦比香槟解渴。
冯景禧笑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,拉得又长又稳。
李祖站在门口,看着楚河和郭建业跟在管家身后走进了大厅。管家侧过身,先引着他们走向荣鸿庆那一桌,楚河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荣鸿庆的手。郭建业落后半步,公文包换到了左手,右手也伸了出去。
大厅里的交谈声重新涨了起来,各种口音和语言混在一起,在壁炉的热气和香槟的气泡中打着旋,升到挑高的天花板上,又缓缓落下来。雷洛终于从门口挪开了位置,靠在墙角一处不挡路的阴影里,把勒了一整晚的领带结往下拽了半寸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李祖站在大厅的边缘,背靠着落地窗,窗外的夜色铺在他身后。他看了一下父亲正站在壁炉前面跟冯景禧说话,军大衣的暗绿色在周围的深色西装里像一块不大不小的异色补丁,但没有人在意那块补丁不合时宜。然后他低下头,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划火柴,点着,深吸一口,吐出烟雾,目光从满屋子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上慢慢滑过去,最后落在窗外太平山下的万家灯火上。整座香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还没晾干的画,明暗交错的灯火在夜色里低低地亮着。
他忽然觉得这座房子不只是房子了。它是一块焊进半山腰的铆钉,把很多原本不相关的线头都拢到了同一个平面上。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、壁炉里松木爆裂的碎响、管家在门口翻动宾客簿的纸页声、以及父亲那件军大衣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时布料间细碎的摩擦声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把这一夜封进了一间永远不必再搬走的客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