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肥的脸当场绿了,旁边串爆笑得肩膀直抖,龙根面无表情地站在中间,嘴角却往下压了压,像在硬憋着。
王老吉带着大小马从后面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对襟棉袄,领口用毛领围了一圈,袖口扎紧,脚上是一双厚底布鞋,走在碎石路面上几乎不出声。大马和小马跟在他身后,穿的也是深色对襟衫,但明显是新的,布料还带着折痕。王老吉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了邓肥一眼,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:喂!邓肥你没开餐就偷吃啦?高端宴会不能当流水席的!
邓肥嘴张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门口又安静了大约半分钟。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住,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两条锃亮的裤腿和一双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鞋,然后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弯腰探出身来,脸上堆着笑意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袖口露出白色衬衫的一截边沿,整个人精瘦得像是用什么细绳扎过一样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,但脚步倒是不急不慢。
雷洛不认识他们。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管家,管家手中的钢笔在宾客簿上略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只是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对雷洛说了一句:和安乐龙头,神仙锦。后面那位是肥仔坤,和安乐的大捞家。
雷洛的瞳孔微缩了一下,但面部肌肉控制住了。他微微侧身,让出通道,朝两人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神仙锦朝他笑了一下,肥仔坤只是点了一下头,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,但走得稳,像是这种场合来过很多次了。
管家翻过宾客簿的一页,蘸水笔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,低声念出一个名字:葛雄先生差人送了一封礼帖,人未至。他把礼帖放在桌上的一只银盘里,银盘里已经积了五六封类似的帖子和厚薄不一的信封,边角压着边角,叠成一小摞。礼到,人不来,是江湖规矩,也是态度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然后巷口驶来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,车身在路灯下反着一层暗淡的光,比前面几辆都沉得多。车门打开,霍英东先下了车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,里面是深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正,整个人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笃定,就像他的每一条生意经都不需要解释。他从车里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走,而是侧身让了一下,等另一侧的人出来——包玉刚迈下车门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,比霍英东的浅一个色号,领带是深灰色的细条纹,不张扬但看着舒服。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,裙摆刚到膝盖,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短外套,手里拎着一只皮质手袋,模样大方,眉眼间透着港岛长大的女孩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。
霍英东走到雷洛面前,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才微微颔首:这是阿洛吧?我是霍英东。
雷洛本能地想立正,腰板刚挺了一半又收了回去,伸出手:霍先生您好。李祖让我在这儿接您。他——
霍英东摆了一下手,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,语气并不急,但透着一股熟稔:阿祖忙他的,不用管我。这位是包玉刚包先生。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包玉刚,这位是他的堂妹,包丽娴小姐。
包玉刚上前一步,伸出手,手掌干燥有力,握了握雷洛的手,松开之后又补了一句:常听霍生提起你,说你在深水埗那边处置过几桩难缠的案子。包丽娴只微笑着点了一下头,目光往大厅里扫了一圈,又收回来。
霍英东往大厅里走了一步,又回头冲雷洛说了一句:这地方选得好,山顶清静,站得高看得远,适合谈事情。
又过了不多时,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沿着山路驶上来。车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管家手中的钢笔不再停顿了,蘸一次墨连写好几个名字。雷洛发现这些人几乎都在互相认识——有人隔着老远就抬手打招呼,有人刚下车就快步上前跟先到的人握手寒暄,有人带着礼帽和手杖,有人身后跟着年轻的子侄,也有人独自一人,站在门口略作停留才迈步进去。
荣鸿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外套没扣,里面是浅灰色的马甲,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,步子不急不慢地走过来,朝管家微微点头,没有多说话就进了门。刘念智和刘念义兄弟俩站在门口先互相整理了一下领带,才并排走进去。伍克家穿着深黑色的西装,领带是银灰色的细斜纹,步伐很快,像是赶时间,但进门之后脚步自然慢了下来,他站在大厅入口处环顾了一圈,才向熟人的方向走去。冯景禧穿着暗蓝色的西装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在人堆里不声不响,只是站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苗。张玉麟带着两个年轻人,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,领带打得规矩,进门后没有急着凑进人群,而是先在长桌旁边端了一杯气泡水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雷洛的脑子渐渐转不过来了。他认不出这些人,但管家每次落笔前都会极轻地报出一个名字,雷洛把这些名字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,几乎没有重样的——荣氏、刘氏、陈氏、冯氏、张氏,每一个都像是从什么旧家族谱里翻出来的章节,翻到哪一页都够他读上半天的。
然后山道上驶来了三辆黑色的轿车,车身比前面的更规整,漆面反着一种沉稳的光。车停稳后,前排车门先打开,下来的人穿着藏青色的大衣,步伐整齐,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,确认了方位,然后侧身拉开后排的车门。布政司署首席秘书、华民政务司、进出口署署长、海事处处长、驻港英军副官依次下车。他们走路的节奏和商界江湖人完全不同——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,像一只不需要上发条也能精准走动的钟表。
雷洛的后背绷紧了。他认得其中几位——报纸上见过的面孔,照片旁边印着职务和名字,比江湖人的绰号重得多,沉得多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管家却没有抬头,只是把宾客簿翻过一页,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划过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又过了十分钟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那排车的最边上,车门比前面的更宽一些,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深到发青的光。先是警务处处长麦士维下车,他今天没有穿制服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领带暗红色,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,像是专门在等后面那辆车。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,而是站在车门旁侧过身,朝后面那辆车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。
港督葛量洪从后一辆车里出来。他没有戴礼帽,头发梳得齐整,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是素面的,皮鞋锃亮,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英国式从容。他下车之后先看了一眼山顶的夜景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他眼底铺成一片细碎的金光,然后他才转向大门方向。
麦景陶等了半秒,然后跟在他身侧,两人一前一后,步伐不急不缓,也没有交谈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管家这时终于放下了钢笔,合上宾客簿,朝雷洛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下巴。雷洛的身体从僵直变成了更僵直,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却连一句都没有力气说出来。
李祖从二楼走下来了。他叼着烟,一手揣在裤兜里,一手扶着楼梯扶手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楼梯口的烟灰缸里按灭了,抬起头,朝葛量洪的方向笑了笑,迎上去伸出手:葛量洪爵士,欢迎莅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