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金城暗流

雒阳秋意渐浓,枫叶初染。德阳殿内,姬延刚批阅完蒙恬从西域发回的第一份奏报,言及已抵车师,正按既定方略展开调停,初现成效。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另一份来自户部的日常简报上,其中提及河东郡新设“金城县”,因地处汾水、黄河交汇,又值新修贯通南北的“晋阳-雒阳”直道经过,短短两年间商贾云集,市面繁荣,岁入商税竟跃居河东诸县之首。

“金城……”姬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在简报上敲了敲,“名字起得倒直白。两年暴富,树大招风,不知这‘金城’之下,是真金不怕火炼,还是败絮其中藏污纳垢?”

一旁侍立的苏厉闻弦歌而知雅意:“陛下可是想……再去看看?”

“知我者,苏伯也。”姬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西疆有蒙恬持节纵横,朕倒省心了。这‘金城’就在京畿之侧,繁华得如此突兀,不去瞧瞧,岂非辜负了这秋高气爽?再说了,”他伸了个懒腰,略带惫懒,“总在宫里看奏章,骨头都僵了。出去走走,活动活动,顺便听听市井新声,看看我大周这‘盛世’的银钱,究竟是怎么个流转法。”

三日后,一队轻车简从的“商队”再次驶出雒阳。此番姬延扮作一位从雒阳来的绸缎商人“周文”,苏厉仍是老仆,护卫中多了两位精悍的年轻人,一位叫“阿飞”,机警矫健,另一位叫“铁牛”,沉默如山,皆是黑冰台中百里挑一的好手,精于市井厮混与贴身护卫。此外,还带了一位账房先生打扮、实为户部清吏司能吏的随员,以便查核账目经济。

车行数日,渡过黄河,便进入河东郡地界。沿途果然繁忙,运送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、药材的车辆络绎不绝。直道宽阔平整,道旁酒旗招展,脚店客栈鳞次栉比,一派兴旺景象。

及至金城县城外,远远便望见新城墙虽不算高大,但绵长整齐,垛口崭新。城门处车马人流熙攘,守门吏卒查验文书路引还算认真,未见明显索贿刁难。入得城来,街道横平竖直,店铺多是新建,幌子鲜亮,卖南北货的、开酒楼饭庄的、经营车马行的、乃至钱庄、当铺,一应俱全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各地口音混杂,穿着打扮从绫罗绸缎到粗布短褐皆有,人人步履匆匆,面色或喜或忧,但大多透着一种忙于生计的蓬勃之气。

“东家,这金城气象,倒真有几分‘日进斗金’的模样。”苏厉低声道。

姬延摇着折扇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,看似随意,实则留意着诸多细节:酒楼二层临窗而坐、高谈阔论的商贾;蹲在街角、眼神飘忽的闲汉;粮行前排队的人群中偶尔的低声抱怨;以及,几家规模最大、门面最气派的商号—— “通汇”钱庄、“隆昌”货栈、“福泰”粮行——门前车马尤多,伙计迎来送往,气派不凡。

“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,不必最贵,但要地段适中,便于观察。”姬延吩咐。

一行人住进了城中“悦来客栈”。安顿好后,姬延带着苏厉与账房先生,以采购绸缎、考察行情为名,在金城主要商区闲逛。他故意在几家大商号前驻足,询问价格,攀谈生意经,很快摸清了一些门道:金城的繁荣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作为南北货物水陆中转站的地理位置。然而,大宗货物的仓储、转运、资金借贷,似乎被那几家大商号垄断了七成以上。小商贩想来此分一杯羹,要么依附于这些大商号,缴纳不菲的“行佣”、“柜租”,要么就只能在夹缝中做些小本零售,利润微薄。

傍晚,悦来客栈大堂内,各色商旅聚集用饭,谈论声嘈杂。

“听说了吗?‘隆昌’的赵掌柜,前几日又吃下了城西两家小货栈,价钱压得极低,那两家东家据说赔得血本无归,差点跳了河!”

“唉,如今这金城,生意是越来越大,钱却越来越难赚。‘通汇’放贷,利息本就比别处高,稍有延误,那催收的汉子凶神恶煞……官府也不管管?”

“官府?县尊大人倒是常说要‘公平市易’,可你见‘通汇’、‘隆昌’、‘福泰’哪家倒了?听说他们的东家,跟郡里、甚至雒阳都有门路呢!咱们小门小户,哪惹得起?”

“也不是没闹过。上月有伙从南边来的茶商,不满‘隆昌’压价太狠,联名去县衙递过状子,你猜怎么着?没两天,那几个茶商的货船就在码头‘意外’失火,烧了个精光!人都说是‘走水’,可哪那么巧?”

姬延坐在角落,慢条斯理地喝着粥,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。苏厉与他对视一眼,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。看来这“金城”的金光之下,确有暗流,甚至有几分强取豪夺、欺行霸市的“坐地虎”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