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皇帝的“自己人”

还有这个王焕,不是敢言吗?放到陇右道去,做个边州的录事参军,看看边疆的将士是怎么戍守的,胡商是怎么往来的,那些奏章里漂亮的边政方略,落到实处又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李贞吃完一块梨,接过柳如云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,这才抬眼看了看那份名单,目光在“孙铭”和“王焕”两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
“刘相老成谋国,此言有理。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去遛遛才知道。总在洛阳城里,听些浮言,论些虚事,眼界也就只有井口那么大。让他们下去,摔打摔打,见见真实的大唐,是好事。

具体怎么安排,你看着办,要快,也要稳妥,别让人看出刻意。至于理由嘛……就说朝廷要历练新科进士,选拔干才,充实地方,嗯,这个名头就不错。”

他的语气轻松平常,就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。

但每一个字,都决定了名单上那些年轻人未来的仕途轨迹,甚至命运。是去江南富庶之地安稳度日,还是去边陲艰苦之地搏个前程?是给予实权放手施为,还是明升暗降束之高阁?全在刘仁轨的“看着办”之中。

慕容婉收回思绪,在孙铭的名字旁边,用朱笔添上两个小字:“外放”。然后,她合上册子,拿起手边另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
这是关于吐蕃使团离京后动向的,其中提到,使团中那名手指关节粗大的护卫,在离开洛阳后,于潼关附近悄然离队,消失不见,疑似另有任务。

她微微蹙眉,提笔在这条信息旁做了个重点标记。然后,她起身,拿着这份密报和那本记录着年轻皇帝“自己人”的册子,走向隔壁书房。轻叩门扉,里面传来李贞平静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慕容婉推门而入,将密报和册子轻轻放在李贞的书案一角。李贞正与刘仁轨、户部尚书柳如云、兵部尚书赵敏商议着什么,见状暂停了话题。

“王爷,刘相,吐蕃使团有异动。另外,这是最新的‘名册’。”慕容婉的声音平静无波,如同她记录的那些文字。

李贞“嗯”了一声,先拿起那份密报,快速浏览了一遍,目光在那条关于失踪护卫的信息上停顿片刻,随即放下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然后,他才拿起那本册子,随手翻了翻,目光在那些朱笔批注上掠过。

刘仁轨也凑过来看了看,尤其是看到“孙铭”名字旁的“外放”二字,以及后面慕容婉补充的、关于其座师与自己的那点潜在关联的标注,他扶了扶单片眼镜,笑得更加和蔼了。

“年轻人,多出去走走,见识见识,是好事。”刘仁轨重复了一遍李贞的话,语气意味深长,“江南好啊,鱼米之乡,政务繁杂,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。老夫记得,杭州钱塘县,似乎县令正好出缺?”

李贞不置可否,将册子递还给慕容婉,淡淡道:“你看着安排。尽快拟个章程出来,要看起来合情合理,像是正常的官吏铨选、外放历练。”

“是。”慕容婉接过册子,躬身退下。

书房的门轻轻关上,将内外的世界隔开。里面,继续着帝国最高层面的决策与博弈;外面,年轻的皇帝还在努力编织着他以为隐秘的、属于自己的小小网络,挑选着他心目中的“栋梁之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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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并不知道,他精心挑选的每一棵“树苗”,都被一双无形的手仔细审视过,评估过,并且即将被移植到别人规划好的“园圃”里,去经历风雨,去证明自己到底是能成材的佳木,还是只能被淘汰的杂灌。

李贞重新靠回椅背,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柳如云为他续上热茶,轻声问:“王爷,真要放那个孙铭去杭州?钱塘县令,虽只是七品,却是实实在在的亲民官,管着十几万人口,赋税漕运,千头万绪。若是做得好了,日后回京,便是晋升的绝好资历。您就不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李贞接过茶杯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淡,“怕他成了气候,反过来给我找麻烦?”

柳如云抿嘴一笑,没有接话。

赵敏坐在一旁,擦拭着她随身携带的一把镶宝石的短匕,闻言头也不抬地道:“若是块好材料,放在哪里都能成器,为朝廷所用,是王爷的助力。若是块朽木,放在哪里都是烂泥,也翻不起浪。

何况,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去遛遛才知道。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着是稳妥,但也看不出真本事。

江南虽富,水也深着呢,正好瞧瞧这些‘天子门生’,是只会清谈的书生,还是真有几分治事的能耐。”

李贞笑了笑,抿了口茶,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,只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,缓缓道:

“孝儿想做事,想用人,这是好事。咱们做长辈的,总不能拦着。只是这用人啊,光看文章写得漂亮,话说得动听,是不够的。得放到事儿里去磨,放到难处里去炼。

炼出来了,是国家的栋梁,炼不出来……那也早点看清楚,免得将来误事误国。”

李贞放下茶杯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
“江南的漕运,陇右的边贸,河东的盐政,蜀中的织造……有的是地方,需要年轻人去闯,去试。刘相,这事儿,你抓紧办。

吏部的文书,要写得漂亮点,就说……陛下锐意图治,破格擢拔新进,以实绩论升迁,以安天下士子之心。”

刘仁轨笑眯眯地拱手:“老臣明白。定会办得妥妥当当,让陛下……满意,也让那些年轻人,有个‘好去处’。”

书房里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,很快又沉寂下去,只剩下翻阅文书和低声议论的窸窣声。

窗外的夜色,彻底笼罩了洛阳城,也笼罩着这座府邸,以及府邸中,那些悄然涌动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