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迷途的羔羊

食卦人 厨四 3045 字 8个月前

我静静地听着,烟雾在指尖缭绕。他的话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我记忆里某些尘封的角落。不是同样的方式,但那种被欲望蒙蔽、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轨迹,那种众叛亲离、走投无路的绝望,何其相似。京城那场精心设计的赌局,不也是利用了我的贪婪和自负吗?只不过,我输掉的是亿万家财和半生名声,他输掉的是未来和做人的尊严。

“食卦”的感知中,唐成此刻的气息,混乱到了极点,悔恨、恐惧、自我否定如同沸腾的泥浆。但在这片泥沼深处,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求生欲,以及,对我刚才出手解围产生的、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希望。

危险吗?当然危险。赌徒心性难改,债务缠身,极易再次被诱惑或走极端。但,看着他年轻却已暮气沉沉的脸,听着他话语里那点残存的、对父母的愧疚,我心中那点基于同类的警惕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。

“想上岸吗?”我掐灭烟头,突兀地问。

唐成猛地抬头,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和茫然:“上……岸?”

“戒赌,彻底断绝。找份正经工作,一点一点还债。”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“过程会很苦,比你现在躲债还苦。而且,没人能保证你一定能还清,或者中途不会再被拉下去。”

唐成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,希望、恐惧、怀疑、挣扎交织在一起。最终,那点微弱的求生欲像是汲取到了什么养分,挣扎着明亮了一些。“我……我想!我真的想!可是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谁会要我?”

我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、此刻却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,又看了看后厨方向。徐国俊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,孙阿姨年纪大了,很多重体力活也吃力。后厨需要一个能吃苦、能听话、干杂活的人。

“我这儿缺个打杂的。”我说,“后厨帮工,洗碗,洗菜,搬运,打扫卫生,所有脏活累活。工资不高,管两顿饭。要求就两个:第一,彻底戒赌,让我发现你再碰,立刻滚蛋,债务你自己扛。第二,听话,守规矩,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问为什么。”

唐成彻底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,仿佛没听懂。

“老板,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
“试用期一个月,看表现。”我站起身,“你要是觉得能行,明天早上六点,准时到店。迟到一分钟,就不用来了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对梁青说:“梁姐,开门吧。”又对后厨喊道:“国俊,准备晚市。”

我走回收银台,拿起账本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
身后传来唐成压抑的、却更加汹涌的哭声,那不再是绝望的嚎啕,而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、感激涕零和终于抓住一丝稻草的剧烈情绪释放。他对着我的背影,用力地磕了两个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闷响。

“谢谢老板!谢谢老板!我一定……一定好好干!我一定戒!谢谢您给我机会!”

我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梁青默默打开了店门,寒风再次涌入,吹散了店内些许沉闷的气息。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深邃,什么也没说,继续整理她的票据。

徐国俊在后厨大声问:“老板,真留他啊?那种人……”

“缺人手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语气不容置疑。

孙阿姨第二天来上班,听说了这事,拍着大腿连声说“老板你心肠太好了”,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担忧,私下里提醒我留心点,“赌狗回头难”。

唐成,这个深陷泥潭的迷途羔羊,就这样,以一种极不体面却又充满了戏剧性的方式,被我用一根并不算牢固的绳索,栓在了“多多麻辣烫”这艘刚刚修补裂缝的小船上。

我知道这很冒险。但我同样知道,有时候,拉一把和推一把,可能就决定了悬崖边那个人最终的命运。更重要的是,在他身上,我投下的不仅仅是一份微薄的善意,更像是在对过去某个时刻孤立无援的自己,进行一次隔空的、冷静的救赎实验。

他会不会再次跌落?他会不会反噬?我不知道。

但至少此刻,这艘小船的底舱里,多了一个或许能拼命划桨的囚徒。至于他是会帮着把船划向更稳的水域,还是会凿穿船底……时间,会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