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在想办法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”唐成的声音带着哭腔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宽限?”彪哥旁边那个胖子一把抢过唐成那个破旧的钱包,粗暴地翻开,里面只有几张零碎纸币和身份证。“就这点?你糊弄鬼呢!”胖子将钱包摔在唐成脸上。
“看来不给你长点记性,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!”彪哥扬起手,作势要打。
“几位,”就在巴掌快要落下的时候,我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大,但足够清晰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、试图平息事态的语调。
我走了过来,脸上挂着那副练习过无数次、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恳切的“老板式”笑容,挡在了唐成和彪哥之间。“几位大哥,消消气,消消气。我这小店,小本经营,经不起折腾。有什么事,咱们好好说,别动手,吓着其他客人。”
彪哥的手停在半空,眯起眼睛打量我,眼神不善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
“我是这儿的老板。”我微微弓着身,姿态放低,从口袋里摸出烟——一包不算好但也不差的芙蓉王,抽出一支递过去,“大哥,抽烟。这大冷天的,火气别这么大。这小子欠你们钱,该还,天经地义。不过你看他这样子……”我指了指吓得魂不附体、几乎要瘫软的唐成,“打他一顿,除了让他更还不上钱,还能有啥用?传出去,对几位大哥的名声也不好听,是不是?”
彪哥看了看我递过去的烟,又看了看我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、带着市侩圆滑和些许讨好意味的笑容,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,但还是没接烟,冷哼一声:“不打?不打他就能还钱了?这小子滑头得很!”
“是是是,大哥说得对。”我连连点头,收回烟,也不尴尬,“不过,我看几位大哥也是讲道理的人。这样,给我个面子,也当是照顾小店生意。让这小子今天先缓口气,他肯定跑不了,我这店还在这儿呢。几位留个话,让他什么时候,凑多少钱,他要是再耍滑,不用几位动手,我替几位把他揪出来,怎么样?”
我的话语速平缓,态度谦卑,但话里却软中带硬——点明了这是在我的地盘,暗示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,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台阶(让我做中间人监督)。
彪哥狐疑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缩在我身后、满眼祈求的唐成,再瞥了一眼旁边默默注视、手里不知何时拿起抹布但眼神清冷的梁青,以及后厨门口那个拿着炒勺、面色紧绷的胖子(徐国俊)。他似乎在掂量。
店里那桌学生已经悄悄起身,溜到门口,飞快地跑了。
僵持了大概十几秒,这十几秒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寒意。
终于,彪哥啐了一口唾沫:“行,老板,今天给你个面子。”他凶狠地指着唐成,“唐成,你小子听着!再给你三天!三天后,拿不出五千块,彪哥卸你一条腿!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!我们走!”
说完,他狠狠瞪了唐成一眼,带着两个跟班,摔门而去。寒风再次灌入,吹得人透心凉。
店里死一般寂静。唐成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。
梁青悄然走到门口,将“正在营业”的牌子翻过来,暂时关上了店门,阻隔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。徐国俊松了口气,放下炒勺,嘟囔了一句“真他妈的晦气”,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后怕。
我没有立刻去扶唐成,而是走到柜台边,倒了一杯温水,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。然后,我才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将水杯和毛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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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点水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,没有安慰,也没有责备。
唐成慢慢抬起头,脸上涕泪横流,混合着恐惧、羞愧和彻底的崩溃。他看了看水杯,又看了看我,嘴唇翕动着,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谢……谢谢老板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急,慢慢说。”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。“欠了多少?怎么欠的?”
或许是刚才的惊吓过度,或许是紧绷的弦终于断裂,也或许是我平静的态度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,唐成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,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,然后,断断续续地,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
他今年二十六岁,本地一所普通大学的毕业生,学的是计算机。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小科技公司,工资不高,但勉强能活。一切的转变,始于一年前。同事带着他接触了网络赌博,起初只是小玩,有输有赢,他觉得刺激,来钱“快”。后来,输多赢少,不甘心,总想着翻本,越陷越深。工资输光了,就用信用卡套现,借网贷。小额贷款,高利贷……雪球越滚越大。工作因为精神恍惚、多次出错被辞退。催收电话打爆了他的通讯录,亲戚朋友唯恐避之不及。他现在租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隔间,靠打点零工和之前剩下的一点钱苟延残喘。欠的各种债务加起来,本金带利息,已经是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字。今天来的,只是其中一拨手段比较狠的高利贷。
“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我好后悔……”他捂着脸,泪水又从指缝渗出,“我不敢跟家里说,我爸身体不好,我妈……他们会气死的……我不敢……可我还能怎么办……我完了……我真的完了……”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恶和彻底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