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李青山和王炮手就上了山。李青山怀里揣着那半截蛇身,蛇身依旧冰凉,像是还活着。走到老林深处,那棵歪脖子柳树依旧立在那里,树干上的洞口张着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王炮手在柳树周围摆了三炷香,点燃后说:“柳仙在上,李青山当年无知,犯下罪孽,今日特来赔罪,还请您高抬贵手,饶他一条性命。”
李青山跪在柳树前,从怀里掏出匕首,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把鲜血涂在蛇身上,蛇身被血浸润后,竟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吸食他的血。他忍着疼痛,把蛇身放进树洞里,又用土把洞口封好,磕了三个响头:“柳仙,我知道错了,当年是我糊涂,求您别再缠我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柳树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,树枝“咔嚓”作响,像是要断了。风声也变得凄厉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树干。李青山吓得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过了一会儿,摇晃停了,风声也小了。王炮手扶起他,说:“看样子,柳仙饶了你了。”
可李青山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眼角的污血已经止住了,但视力却彻底没了。“我的眼睛……我看不见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王炮手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代价。你亵渎了山灵,瞎了双眼,换一条命,不亏。”
从山上下来后,赵家的寿材再也没出现过怪事。赵掌柜听说了李青山的事,又送了他两块大洋,算是补偿。李青山再也做不了木匠了,每天坐在院坝里,听着风声和雪落声,手里摩挲着一块没用完的柳木。柳木依旧冰凉,却不再透着腥气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
有人问他,后不后悔。他总是笑着说:“不后悔。当年我杀了蛇,是为了救儿子;如今我瞎了眼,是为了赎罪。这都是命。”他的眼睛虽然瞎了,但心里却亮堂了。他知道,山灵的规矩不能破,因果报应,丝毫不差。
开春后,王炮手上山打猎,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,发现树洞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柳苗,嫩绿的芽儿顶着露珠,透着勃勃生机。他想起李青山,心里叹了口气——或许,柳仙真的原谅他了。
李青山的老伴儿每天都会扶着他在村里散步。村民们见了他,都恭敬地打招呼。有人说,他虽然瞎了眼,却比以前更有精神了。每当走到村口,他都会朝着长白山的方向,深深鞠一躬。他知道,那座山,那棵柳,那条蛇,都在看着他,也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后来,靠山屯的人都知道了李青山的事。再也没人敢随便进山砍伐老木,更没人敢伤害山里的生灵。村里的老人常对孩子说:“山有山灵,树有树魂,做人要心存敬畏,不然,迟早要付出代价。”
多年后,李青山老了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他的儿子守在床边,给他讲村里的事。当讲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树洞里的柳苗也长成了小树时,李青山笑了,眼角流出了两行清泪。他知道,自己的罪孽已经还清了,山灵的惩罚,也让他明白了敬畏的意义。
李青山去世那天,长白山的天气格外好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。有人说,看见一条黑蛇从李青山的院里爬出来,朝着长白山的方向游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里。还有人说,那是柳仙来接他了,让他去山里做了护林的山神。
不管是真是假,李青山的故事都在靠山屯流传了下来。每当有木匠来村里干活,村民们都会给他们讲这个故事,提醒他们:“做木匠,先做人,要敬天敬地敬山灵,不然,再好的手艺,也留不住性命。”而那棵歪脖子柳树,也成了靠山屯的守护神,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,也守护着长白山的安宁。
民国二十年的冬天,又一场大雪封了山。靠山屯的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,跑到村口时,总会看见一个瞎眼的老人坐在那里,手里摩挲着一块柳木,给他们讲木匠、寿材和断柳蛇的故事。老人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,像是在诉说一个永恒的道理——敬畏自然,敬畏生命,才能得到自然的馈赠,才能安稳地活下去。
雪越下越大,把老人的身影埋在了雪里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朝着长白山的方向望去。远处的山林里,一棵歪脖子柳树傲然挺立,树枝上落满了积雪,却依旧透着勃勃生机。树下,一条黑蛇盘卧着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,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风雪中,仿佛传来了木材摩擦的“吱呀”声,又像是蛇吐信子的“嘶嘶”声,在靠山屯的上空回荡着,提醒着人们那段关于罪孽与救赎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