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的心,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但他看到了她眼中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慌乱,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,看到了她紧握成拳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。
她在说谎。
她在害怕。
害怕昨夜那个失控的自己,害怕被他窥见的真实,害怕……这段失控可能带来的、她无法掌控的后果。
这个认知,让沈清辞的心痛之余,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……更深的怜惜。他缓缓地、极其克制地,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,也抽回了垫在她颈下的手臂。
身体骤然失去了那个温暖怀抱的支撑,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白茯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,却立刻强撑着,用手肘支撑起身体,坐了起来,拉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袍,将自己裹紧,仿佛那是一件铠甲。
她背对着他,长发垂落,遮住了侧脸,只露出一个冰冷而紧绷的侧影。
“昨夜之事,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平板无波的“共主”语调,只是仔细听,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无论你看到、听到什么,皆为酒醉幻象,当不得真。若有半字泄露,便是与我为敌,与枢星殿为敌。”
沈清辞也坐起身,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,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作一片沉寂的哀伤。他低声应道:“我明白。昨夜……什么也没有发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地上那些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酒坛碎片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、极其细微的恳求:“只是……茯苓,酒多伤身,更损神魂。你……你的身体,经不起如此折腾。若有心事,若有……痛苦,或许……”
“我的事,不劳神主费心。”白茯苓再次打断,语气更加疏离,“神主若无他事,请便。枢星殿,不是你该久留之地。”
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。
沈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,最终只是沉默地起身。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略显褶皱的常服,目光再次落在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。
“霓凰的线索,在魔域北境与归墟海眼交界处的‘幻蜃魔市’有新的发现,似乎与路无涯麾下一名失踪已久的魔将有关。此事……或许需你亲自定夺,或派绝对心腹前往。”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原本的来意,声音低沉,“另外,路无涯近日魔气躁动异常,永夜宫深处似有异动,恐生大变,需多加防备。”
说完这些,他不再停留,转身,朝着静室入口走去。
步伐平稳,背影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与落寞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那片星光门帘时,身后传来白茯苓冰冷的声音:
“等等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心却微微提了起来。
“把你的衣服拿走。”白茯苓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。
沈清辞缓缓转身,走回几步,从她手中接过那件月白外袍。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,冰凉,微微颤抖。
他抬起眼眸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未言的话语——痛惜,担忧,不变的情意,还有一丝……恳求她保重的卑微。
白茯苓避开了他的目光,下颌绷紧。
沈清辞不再多言,拿着外袍,转身,这次真的离开了。
星光门帘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直到确认他彻底离开,气息完全消失,白茯苓紧绷到极致的身体,才骤然一松,如同脱力般,向后软倒在柔软的云绒垫上。
她抬手,紧紧捂住自己的脸。
掌心下,是一片滚烫的湿意。
昨夜的一切,怎么可能不记得?
每一个字,每一滴泪,每一次拥抱的力度,都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,比蚀魂诅的印记更痛,更难以磨灭。
她恨自己的失控,恨自己的脆弱,更恨……在他面前,她竟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。
“白茯苓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,“你真是个……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”
既做不了无情无欲、俯瞰众生的神,也做不了快意恩仇、恣意妄为的魔,甚至连一个能坦然面对自己内心、保护所爱之人的普通人……都做不好。
她维持着掩面的姿势,许久许久。
直到眼泪流干,直到情绪重新被强行冰封。
她才缓缓放下手,坐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