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灭断崖，神魔交界之地。

此处终年笼罩着灰紫色的混沌雾霭，罡风如刀，切割着嶙峋的黑色岩石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，据说连光线都会被吞噬。断崖两侧，各有一方突出的巨大平台，相隔不过百丈，却仿佛隔着天堑。

今日，左侧魔域平台上，玄底魔旗猎猎作响，路无涯端坐于狰狞王座之上，玄衣金纹，暗金色的眼眸深沉难测，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尊威压。他身后，魔域众将肃立，杀气腾腾。

右侧神界平台，则是一片清冷肃穆。冰蓝色的神界旗帜飘扬，沈清辞端坐主位，一身素雅却庄重的月白神主袍服，银发半绾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，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。他身后，神界众神官神情肃然，神力隐现。

谈判尚未开始，空气已然凝固，无形的威压与敌意在两道之间碰撞，激得断崖下的罡风更加尖啸。

当白茯苓出现时，这份凝固的压抑，被撕开了一道裂口。

她是跟在路无涯身后半步出现的。没有乘坐步辇，没有众多仪仗，只是独自一人，一步步走上魔域平台。

她换下了那身残破染血的战甲，穿上了正式的紫宸魔后朝服。深紫色的锦缎上用暗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与凤凰暗纹，宽大的袖袍和曳地的裙摆，将她身体的细节遮掩得严严实实。脸上施了脂粉，精心修饰过，遮盖了大部分疲惫与伤痕的痕迹，尤其是左颊那道狰狞的伤口，被巧妙地以妆容和垂落的几缕发丝掩去，若不细看，几乎看不出异样。

长发挽成了高贵华丽的飞凤髻，发间簪着星魄寒髓簪与数支紫金步摇，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，折射出冷冽的光泽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，下颌微抬，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对面神界众人，最终，无可避免地，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，在半空中相遇。

一瞬间，仿佛有惊雷无声炸响。

沈清辞冰蓝色的瞳孔，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他的目光，如同最精密的刻尺，瞬间划过她脂粉修饰下依旧能看出的、过于苍白的脸色，划过她眼角眉梢难以完全掩盖的疲惫与沉寂，最终，死死地、定格在她那被宽大朝服遮掩、却因站立姿态和衣料垂坠，而隐隐显出的、已无法完全隐藏的、微隆的腰腹轮廓上。

即便隔着百丈距离，即便有衣物遮挡，以他的眼力和感知，依然能清晰“看”到那弧度。

那是……他们的孩子。

在她经历了那么多背叛、伤害、羞辱、诅咒和血腥厮杀之后，依旧顽强地存在于她腹中，甚至……已经成长到了能在外观上有所显现的程度。

一股混杂着巨大震动、尖锐痛楚、无边愧疚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怜惜的洪流，轰然冲垮了他冰封般的平静表象。他的指尖在袖中猛然掐入手心，才勉强维持住端坐的姿态，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他看到了她脸上被脂粉修饰过的伤痕痕迹。

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。

他更看到了……那个无声宣告着生命存在、也昭示着无尽痛苦的微隆弧度。

他的茯苓……

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……

路无涯将沈清辞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，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满意，但随即，那满意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。他伸手，极其自然地将白茯苓揽到自己王座的扶手旁，让她站在自己身侧，一个彰显所有权与亲密的位置。

白茯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，但没有反抗，只是顺从地站在那里，垂下眼帘，避开了对面那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。

谈判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开始。

双方就北境奎刹余孽的归属、冰渊异动的责任、边界摩擦等事项进行着枯燥而充满机锋的唇枪舌剑。白茯苓始终沉默，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，只是偶尔在路无涯低声询问时，才用极简短的声音回应一两句。

但她的身体，却在经历着内部的煎熬。

也许是断崖罡风太冷，也许是此地混沌气息的刺激，也许是连日奔波与旧伤未愈，更可能是……腹中那个小生命对此时此地诡异气氛的本能反应。

一阵突如其来、毫无预兆的剧烈恶心感，猛地冲上她的喉咙！

“唔……”她脸色瞬间惨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猛地抬手捂住了嘴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。

“茯苓？”路无涯立刻察觉，转头看她，眉头紧锁。

对面，沈清辞的呼吸也随之一窒，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