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武备学堂的第一课

“知道它为什么能打响吗?”

这个问题让台下出现了短暂的骚动。知道怎么用就行了,为什么能打响?不就是扣扳机,燧石打火点着药池里的火药吗?这有什么为什么?

方腊将枪放回架子,走到那个拆卸开的零件托盘前,拈起那颗小小的、被打磨成特定形状的燧石。

“我们先从这块石头说起。”他将燧石举高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,“这石头,叫燧石。很硬,用铁敲它,能溅出火星。古人用它取火,用了上万年。但为什么是它?为什么不是别的石头?”

他放下燧石,又拿起那个黄铜的燧石夹:“再看这个夹子。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?为什么要用黄铜,不用铁?为什么夹口的弧度要刚好这么大?为什么固定燧石的鹿皮垫,厚度要控制在零点三寸,不能多也不能少?”

一连串的“为什么”,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,在学员们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。他们中很多人用过火铳,甚至有人参与过燧发枪的测试,可从未如此细致地思考过这些“理所当然”的背后。

方腊没有等他们回答,走到讲堂一侧事先准备好的一块大木板前。木板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示和算式。他拿起一支炭笔,在板上一边画一边讲:

“燧石打出的火星,温度大概在……”他写下几个数字,“需要足够的热量,才能在瞬间引燃药池里颗粒细密、混合均匀的黑火药。药池的大小、深浅、开口角度,决定了火星落进去的概率和燃烧的效率。这涉及到热量传导、空气流动……”

他讲得很快,用语却力求直白,不时用炭笔勾勒出气流走向、热量扩散的示意图。学员们一开始还有些茫然,但随着那些抽象的“热量”、“概率”、“效率”与眼前具体的枪械零件联系起来,一些模糊的概念开始变得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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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看这个。”方腊放下炭笔,又拿起那根钢制的主簧,“这根弹簧,提供击锤撞击燧石的力量。力量太小,火星不够;力量太大,燧石容易碎,零件也易磨损。多大的力量合适?这就需要计算。”

他在木板上写下“弹性模量”、“应力”、“应变”等词,旁边配上简单的公式和受力分析草图。“不同的钢材,热处理方式不同,弹性就不同。淬火的温度、时间,回火的工艺,决定了这根弹簧用多少次会疲劳、会失效。而这些,又取决于炼铁时矿石的成分、焦炭的质量、鼓风的强度、甚至是炼炉的形状和耐火材料的纯度!”

他的话语,像一把奇特的钥匙,将一件杀人兵器,与地下的矿藏、山间的树木、河里的水流、炉中的火焰……与整个山川大地、物产人工,全部串联了起来。一支燧发枪,不再仅仅是“兵仗局”出品的一件武器,而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系统中的终端产物。

台下,那些格物院来的年轻文士,眼睛越来越亮,他们发现自己学的那些“奇技淫巧”、“无用算学”,在此刻竟然焕发出如此凌厉而实用的光芒。而那些行伍出身的军官,则从最初的困惑不解,渐渐陷入了沉思。他们忽然意识到,自己过去只是在使用一件“器物”,却从未真正理解这件“器物”从何而来,因何而成。

“你们将来,有人要带兵,有人要管后勤,有人要督造军械,有人要参谋军机。”方腊走回平台中央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但无论是哪一个位置,如果你们只把这燧发枪看作一支‘枪’,只关心它能不能打响、打得远不远、准不准,那你们就永远只是一个……使用者。一个被工具支配的人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:“而我要你们成为的,是驾驭工具的人,是创造工具的人,是……制定规则的人!”

“如何才能驾驭?如何才能创造?如何才能制定规则?”他自问自答,“靠的就是你们对‘为什么’的追寻,对背后原理的掌握!知道燧石为什么能打火,你就能去寻找更好、更便宜的打火材料!知道弹簧的力量如何计算,你就能去改进冶炼和热处理工艺,造出更耐用、更有力的机簧!知道药池燃烧的效率受什么影响,你就能去调整火药的配方和颗粒度,甚至……去想,有没有什么东西,能比黑火药爆发出更强十倍、百倍的力量?!”

最后那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进某些人的脑海。比黑火药强十倍百倍的力量?那是什么?可能存在吗?

“战争,从来不只是勇气和血肉的比拼。”方腊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里回荡,“更是技术、是组织、是资源、是知识的较量!春秋时,铁剑取代铜剑,改变了战争。秦汉时,弩机和骑兵战术,横扫六合。唐宋时,火药初现,城池攻防为之改观。那么现在呢?未来呢?”

他指向架子上的燧发枪:“这东西,比弓弩射得远,比火绳枪打得快,不怕风雨。它今天能让我们在对阵宋军残部时占据优势。可如果有一天,敌人也有了它,甚至有了比它更好的东西呢?我们怎么办?”

他不需要答案,因为他已经给出了方向:“所以,你们坐在这里,要学的,绝不仅仅是排兵布阵、冲锋陷阵。你们要学的,是这燧发枪背后的冶金、是数学、是物理、是化学!你们要明白,一块好铁从哪里来,一道山隘如何测量,一条河流的水文如何影响大军运动,甚至……天上的星辰运转,会不会对气候、对潮汐、对战场时机产生影响?!”

这番话,彻底颠覆了台下绝大多数人对“军事”的认知。战争,竟然可以和星辰运转联系在一起?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