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武备学堂的第一课

六月的金陵,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午后灼人的阳光,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霭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唯有紫金山麓,借着山势和满山葱茏林木,还能寻得几丝难得的阴凉。

武备学堂就建在山脚下一片依坡而上的开阔地。白墙黑瓦,飞檐斗拱,格局方正严谨,不像书院,倒像一座森严的军营。只是那高高的门楣上,挂着方腊亲笔题写的匾额,四个擘窠大字:“砺刃铸魂”,笔力雄浑,金钩铁划,透着一股子沙场磨洗出来的锋锐之气。

今日是学堂开学的第一日。

能容纳三百人的大讲堂内,此刻座无虚席。坐在下面的,不是翩翩学子,而是一群年龄、相貌、气质迥异的“学员”。有脸庞还带着稚气、眼神却已见锋芒的年轻军官苗子;有满面风霜、手上刀疤纵横的中下层老行伍;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文士衫、但坐姿笔挺得有些别扭的青年——那是从新成立的“格物院”选拔过来旁听的理科尖子。

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靛青色棉布学员服,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堂前方。

空气里除了闷热,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和期待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,没人敢抬手去擦。

讲堂前方,没有传统的夫子讲台,只有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木制平台。平台后方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——不是寻常的山水舆图,而是一张用墨线精细勾勒、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数据的地形地貌与兵力部署综合示意图,图上大片区域还被特意染成深浅不一的赤色。

平台一侧,立着一个木架,架上蒙着深蓝色的绒布,看不出底下盖着什么。

“大王驾到——!”

随着门口侍卫一声低沉的通传,讲堂内所有人“唰”地一下全体起立,动作整齐划一,甲片(少数被允许着甲的老军官)摩擦发出轻微的铿锵声。

方腊走了进来。

他没穿冕服,也没着甲胄,就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细葛布直裰,腰束革带,脚蹬黑布靴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,额角可见细微的汗迹。手里没拿书卷,只捏着几页写满字的素笺。

他步履平稳地走上平台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紧绷的、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面孔。

“都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。

学员们无声落座,依旧挺直如松。

方腊将手中素笺随手放在一旁空着的案几上,没有开场白,也没有训诫,径直走到那个蒙着蓝绒布的架子旁,伸手,轻轻揭开了绒布。

底下露出来的东西,让不少学员眼神一凝。

不是预想中的宝剑、兵书或帅印。

是五支乌黑锃亮的燧发枪,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。旁边还有一个拆卸开的燧发机组件,各个零件——击锤、燧石夹、主簧、阻铁、扳机连杆——被分门别类地放在铺着白色细绒的托盘里,在从高窗透下的天光里,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。

“认识这个吗?”方腊拿起其中一支完整的燧发枪,单手平举,问台下。

短暂的沉默后,前排一个年轻学员鼓起勇气大声回答:“报告!认识!是‘炎武一式’燧发铳!”

“知道怎么用吗?”

“知道!装药,填弹,压实,瞄准,扣扳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