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闭嘴。”马老三声音不高,但棚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他走到一台钻床旁,操作工匠连忙让开。马老三拿起一个还没钻孔的熟铁棍,固定在夹具上,启动水轮,亲自操作钻头,慢慢在铁棍中心钻了一个浅孔。然后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把他自己削的竹制“比量尺”,伸进孔里量了量,又拿出来,在尺子的刻度上做了个记号。
接着,他走到铸造区,那里有几个刚刚脱模、还没来得及精加工的枪机座毛坯。他用同样的方法,量了量毛坯的内孔径。
做完这些,他走回对峙的两拨人中间,举起那根竹尺。
“看见没有?”他指着尺子上那两个相距很近、但明显不同的记号,“铁头钻的孔,比榔子铸的座子内孔,小了差不多……半根头发丝。”
张铁头和李榔子都凑过来看,果然,两个记号虽然紧挨着,但确实没对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张铁头喃喃道,“我用的是同一根钻头,调的是一样的进给……”
“我也是按同一个模子浇的……”李榔子也迷惑了。
“钻头会磨损。”马老三声音干涩,“用水磨石打磨过之后,直径就会变细一点点,哪怕只是一丁点。铸模用久了,内壁会被高温金属液冲刷,也会变大一点点。就是这么一点点‘差不多’,攒到一起,就装不上了。”
他放下竹尺,看着两张茫然而沮丧的脸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困惑和疲惫的工匠,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燥火和无力感,终于冲了上来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挥挥手,声音疲惫,“该干嘛干嘛。今天……就这样。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但也不敢再多说,各自散开回到岗位上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嗡嗡的钻床声再次响起,可那声音里,似乎也少了点以往的劲头,多了些沉闷。
马老三走出枪管棚,没回自己的工位,而是径直走出了燧发坊的院子。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激灵,这才发觉贴身的单衣早就被汗湿透了,此刻冰凉地粘在身上。
他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蹲下,掏出别在后腰的旱烟袋,哆嗦着手装上烟丝,凑到旁边一个还没熄灭的炼渣堆上点燃,狠狠吸了一大口。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可心里的那股憋闷,却一点也没散。
他知道问题在哪。不是工匠们不尽力,不是料不好,甚至不是手艺不行。
是“规矩”不行。
没有一个统一的、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、分毫不差的“标准”。每个工匠都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做“差不多”的东西,可战场上,要的不是“差不多”,是“必须一样”!
但这个“标准”,怎么来?谁来定?用什么工具来确保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一样?
他一个打铁出身的老匠户,认得几个字都是后来勉强学的,哪里懂这些?
就在他对着冷风一口接一口抽烟,愁得白发又要多几根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轻,只有两三骑。
马老三没在意,以为是来送料的车夫。可那马蹄声竟在院门外停下了,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望去。
只见方腊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,正迈步走进院子。身后跟着韩冲,还有……一个陌生的年轻人,穿着普通的文士青衫,面容清癯,眼神却很亮。
马老三吓了一跳,赶紧在树干上磕掉烟灰,把烟袋别回腰后,站起身,想行礼,却因为蹲久了腿麻,趔趄了一下。
“免了。”方腊摆摆手,走到他面前,看了看他脸上未散的愁容和眼里的血丝,“又遇上麻烦了?”
马老三苦笑,也没什么好隐瞒的,把零件不能互换、装配效率低下、刚才张铁头和李榔子吵架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