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书房夜谈

那种繁华,是悬在半空的楼阁。

而杭州的市井烟火,是扎根在地上的大树。

“你读过不少史书。”方腊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怎么看前朝兴衰?”

赵福金犹豫了一下:“大抵……不外乎君主贤明与否,朝政是否清明,用人是否得当……”

“这些都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”方腊打断她,“根本原因,是土地,是钱粮,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能不能活下去,愿不愿意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梧桐树巨大的黑影:“秦为什么二世而亡?因为它把百姓当牲口用,修长城、建陵墓、征百越,民力榨干了,自然就反了。汉初为什么能休养生息?因为刘邦知道,再折腾下去,他那点家底也得完蛋。唐玄宗前期开元盛世,靠的是均田制和府兵制,让百姓有地种,有仗打,有功立。后来为什么安史之乱?因为均田制坏了,土地兼并,府兵变寡兵,节度使变成军阀。百姓没活路了,朝廷也控不住军队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赵福金:“你赵宋开国,也算汲取了唐末五代教训,收兵权,抑武人,重文治。可这套法子走到今天,又成了什么样?冗官、冗兵、冗费,土地兼并比唐末更甚,百姓负担比秦隋不轻。童贯、蔡京之流为什么能上位?因为你们那套体制,就需要这种人——会弄钱,会讨好皇帝,至于百姓死活,与他们何干?与坐在深宫里的皇帝,又何干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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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,像一把把钝刀子,缓慢而沉重地割在赵福金心上。她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。

方腊走回书案前,语气缓和了些: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指责谁。历代兴亡,大抵如此循环。我今日坐在这里,他日也可能被别人取代。但我想试试,能不能跳出这个循环。”

“怎么……跳?”赵福金忍不住问。

方腊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拿起书案上一本薄册子,递给赵福金。

封面上写着:《天策府三年民政纪要》。

赵福金翻开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简要记述:某县开垦荒地多少亩,某州兴修水利几处,某府新增织机多少台,某军屯收粮多少石……还有人口增长数、商铺新增数、赋税总额及去向明细。

枯燥,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。

“这是过去三年的。”方腊说,“我要做的,是把这些事情做得更扎实,范围更大。让更多的人有地种,有工作,有书读,有病能医,老了有所养。让这个政权,不是靠刀剑和口号维持,而是靠千千万万人实实在在过上好日子来支撑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赵福金:“这条路很难,会犯错,会流血,也会有无数人反对。但总得有人去试。”

赵福金捧着那本册子,只觉得有千斤重。她抬起头,看向方腊。灯光下,这个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鬓边也见了白发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黑夜。
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韩冲那样的人物愿意为他效死,为什么杭州城的百姓提起他时,眼里有光。

这个人,不是枭雄,不是霸主。

他是一个……固执的、想要建造点什么的人。

“民女……”她喉咙发干,“民女愚钝,但……愿闻其详。”

方腊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纹路舒展开:“那就从这本册子看起吧。有什么不明白的,可以问我。也可以自己去城里城外走走,看看书上写的,和实际做的,有多少差距。”

他看了看窗外:“时辰不早了。你先回去吧。以后每月这个时候,你可以来书房。有什么想问的,想说的,都可以。”

赵福金站起身,深深行了一礼:“谢圣公教诲。”

她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
院子里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。夜风清凉,吹散了暑气,也吹散了她心头的迷茫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。

窗户里的人影,又重新伏在了书案上。

长夜漫漫。

但对于有些人来说,夜晚,正是思考和前行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