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是。”孙小二小声说。
周五都快哭了:“我、我怕血……”
赵铁头瞪了他一眼:“怕血?那你来当什么兵?”
周五缩了缩脖子:“家里没粮了……弟弟妹妹要饿死了……”
窝棚里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赵铁头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三份,扔给三个新兵:“吃吧。以后跟着我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一口。”
三个新兵捧着饼,愣住了。
王魁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颗炒豆,分给大家:“梁山的老规矩,见面分一半。”
李石头看着手里的饼和豆子,眼圈突然红了。
他用力咬了一口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赵叔、王哥……我、我一定好好学打铳……”
这天晚上,左一营的第一顿饭开锅了。
真的是大锅饭——一口直径五尺的大铁锅架在校场中央,里面糊糊稠稠地煮着一锅杂粮粥。周镇亲自掌勺,每人一勺,不多不少。
赵铁头那一组领了五碗粥,蹲在窝棚门口喝。粥很烫,很糙,但热乎乎地下肚,让人从里到外暖和起来。
吃到一半,周镇突然敲响了铜锣。
“全体起立!”
两千人稀里哗啦站起来。
“现在,开始‘认人’测验!”周镇手里拿着那本名册,“我随机点组,点到的那组,五个人轮流说出其他四人的名字、籍贯、特长。说错一个,全组今晚加练装填燧发铳一百次!”
校场上顿时一片哀嚎。
周镇根本不理会,翻开名册:“第三十七组!”
一组五个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。
结果,两个人说不出队友的籍贯,一个人记错了特长。
“加练!”周镇面无表情。
那五个人哭丧着脸,去旁边领了五杆训练用的燧发铳,开始一遍遍地装填、退弹、再装填……
测试继续进行。
有全组通过的,欢天喜地;有出错的,垂头丧气。
轮到赵铁头这一组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火把点起来,照得人脸明明暗暗。
“第一百九十四组!”
五个人走出来。
周镇盯着他们:“从你开始。”他指向周五。
周五紧张得声音发颤:“赵、赵铁头,青州人,使刀,右眼没了……王魁,梁山来的,善射……李石头,杭州人,会磨豆腐……孙小二,也是杭州人,会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
孙小二的特长是什么?白天好像没说过?
孙小二急得直跺脚:“我会挖坑!挖陷马坑!”
周五赶紧补上:“会挖坑!”
周镇点点头,指向孙小二。
孙小二流利地报完了四个队友的信息——他记忆力好,白天听一遍就记住了。
接着是李石头、王魁,都顺利过关。
最后是赵铁头。
老汉眯着独眼,一字一顿:“王魁,梁山旧部,善射,讨厌背后说话。李石头,杭州人,会磨豆腐,想学打铳。孙小二,杭州人,会挖坑,胆子小。周五,绍兴人,会编草鞋,怕血。”
全对。
周镇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:“好,第一百九十四组,通过。回去休息吧。”
五个人如释重负,回到窝棚。
躺在干草铺上,周五小声说:“赵叔,你记性真好……”
赵铁头哼了一声:“不是记性好。是记住了,战场上才能知道谁能指望,谁要照应。”
窝棚外,雪下大了。
雪花扑簌簌地落在茅草顶上,声音很轻。
五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人,挤在这个小小的窝棚里,呼吸渐渐均匀。
而在整个校场上,这样的窝棚有四百个。
每个窝棚里,都在发生类似的故事。
有人在争吵,有人在妥协,有人在试探,有人在接纳。
像无数颗豆子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粗暴地、固执地,搓在一起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