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二刻,梁山旧部进场。
五千人,走得就松散多了。有人挎着刀,有人背着弓,还有人腰间挂着酒葫芦——那是梁山时期的习惯,一时改不掉。他们也是按名单走,但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:
“这左一营在哪儿?”
“那边,看见没?那个独眼站的地方。”
“啧,帮源洞的人啊……听说他们打仗不要命。”
“不要命才好,总比怂包强。”
五百梁山兵走进左一营的区域,在帮源洞老卒旁边站定。两队人之间,自然留出了一条空隙——没人说,但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。
赵铁头扫了一眼旁边的梁山兵,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。他认出其中一个——攻打杭州时,在城墙上和他抢过一个箭垛,差点打起来。
辰时三刻,新兵进场。
一万新兵,场面就乱了。他们大多是这半年招募的流民、降卒,训练不足三个月,队列走得歪歪扭扭。带队的军官嗓子都喊哑了,好不容易把他们带到各自的营区。
左一营分到五百新兵。这些年轻人茫然地走进来,看看左边满脸杀气的老卒,看看右边桀骜不驯的梁山兵,下意识地挤在一起,缩成了一团。
三拨人,站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小群体。
营指挥使上台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叫周镇,原是庞万春手下的一个都头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抽搐。
“我叫周镇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从今天起,是你们的营指挥使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周镇扫视着三个群体,“老兄弟想:凭什么跟这些外人混一起?梁山的好汉想:这帮泥腿子懂什么打仗?新兵蛋子想:我能活着回家吗?”
他顿了顿:“我告诉你们,从现在起,这些念头都给我扔了。因为——”
他指向校场外,那里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窝棚:“从今天起,你们吃一锅饭,睡一个棚。左一营的第一锅饭,我已经让人煮上了。小米、糙米、红薯、咸菜,混在一起煮。谁要是敢说自己只吃小米不吃红薯,饿着。”
他又指向旁边的武器架:“燧发铳、弓箭、刀盾,都已经按五人一组配好了。每组两杆铳、一张弓、两把刀。想要什么,自己组里去分。但丑话说在前头:战场上,你手里的家伙不顺手,死的是你自己。”
最后,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:“现在,开始分组。我念名字,五人一组。念到的,站到一起,互相认认脸。今天认不全,明天接着认。什么时候把全组人的名字、籍贯、特长、忌讳都记住了,什么时候才开始练配合。”
他开始念名册。
“第一组:赵铁头、王魁、孙小二、李石头、周五。”
赵铁头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。他走出老卒的队列,与此同时,梁山兵里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(王魁),新兵里走出三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。
五个人,面对面站着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镇在台上喊:“互相报名!大声点!”
赵铁头咬了咬牙,先开口:“赵铁头,青州人,三十五,会使刀,右眼是打睦州时没的。”
王魁撇撇嘴:“王魁,梁山旧部,二十九,善射,讨厌别人背后说话。”
三个新兵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一个胆子大些的磕磕巴巴说:“李、李石头,杭州本地人,十八,会……会磨豆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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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赵铁头瞪了一眼发笑的方向,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周五呢?”周镇问。
那个最瘦小的新兵几乎要哭了:“周、周五,绍兴人,十七,会……会编草鞋。”
周镇点点头:“好,第一组,记住了。去那边领你们的装备,然后去找你们的窝棚——编号甲字三号。今天晚饭前,把你们五个人的名字、来历,写在一张纸上交上来。写不全的,全组没饭吃。”
五个人懵懵懂懂地去领装备。
领完,聚在一起研究:两杆燧发铳,该谁用?赵铁头是老卒,按理该用一杆;王魁是弓手,用铳浪费;三个新兵,谁会用?
赵铁头抓起一杆铳,掂了掂:“这玩意儿我使过,比老式鸟铳强。我使一杆。”他把另一杆推向李石头,“你,年轻,眼力好,学着使。”
李石头吓得后退一步:“我、我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就学!”赵铁头不耐烦,“老子当年也不会,还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?”
王魁没说话,默默拿起了那张弓,试了试弦。弓是好弓,柘木的,力道足。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剩下两把刀,孙小二和周五一人一把。刀是制式腰刀,三尺长,重三斤,对于两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来说,沉甸甸的。
领完装备,找窝棚。
甲字三号窝棚在最角落,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,勉强能躺五个人。里面已经铺好了干草,放着五床薄被。
五个人挤进去,顿时转不开身。
赵铁头一屁股坐在最里面,开始擦自己的燧发铳。王魁靠在门口,闭目养神。三个新兵局促地站着,不知该坐哪儿。
“都坐下!”赵铁头没好气道,“以后这就是咱们五个的家了。别扭扭捏捏的。”
李石头小心翼翼地挨着赵铁头坐下,孙小二和周五挤在另一边。
窝棚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赵铁头先开口:“既然分到一组了,有些话得说开。我赵铁头脾气臭,但有一点:上了战场,绝不会扔下队友自己跑。你们呢?”
王魁睁开眼睛:“梁山出来的,义字当头。你救我一次,我还你十条命。”
三个新兵面面相觑,李石头鼓起勇气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能干啥。但、但我保证,绝不拖后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