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金蝉脱壳

苏云昭的心,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深渊。她知道,今夜之事,无论如何巧言令色,都绝难轻易搪塞过去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伸手扯下了脸上蒙着的、已被夜露打湿的黑巾,露出了那张在惨淡月光映照下,显得愈发清冷苍白、却依旧绝美动人的面容。她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,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,却又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劫后余生的“惊魂未定”与恰到好处的虚弱:

“王爷说笑了。妾身……妾身今夜险些遭逢大难,幸得王爷天神般及时出现,惊走了那些穷凶极恶的贼人,妾身方才……方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。王爷救命之恩,如同再造,妾身……没齿难忘。”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腾的真实情绪。

“哦?遭难?”夜玄宸缓步从阴影中走出,逼近她,月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,却威压十足的脸。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,在她身上那件被利刃划破、边缘还沾染着些许已呈暗红色的血迹的夜行衣上细细扫过,语气莫测高深,听不出是信还是疑,“本王倒是好奇得很,在这天子脚下、首善之区的京城之内,我靖王府明媒正娶、金册玉牒的正妃,为何会不在王府安享尊荣,反而身着这等江湖夜行之物,于这更深半夜,出现在这城西早已荒废多年的宅院之中‘遭难’?这其中缘由,爱妃可否为本王……细细分说一番?”他的话语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如同层层蛛网,缠绕上来。

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寒冰,笼罩着苏云昭的全身。她知道,到了这个地步,单纯的否认、装傻充愣或者编造一个拙劣的借口,都已经毫无意义,只会显得可笑,并可能激怒对方。他既然出现在这里,并且等在此地,必然是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信息,至少,确定了她今夜的行动与苏家旧案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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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眼眸,不再闪避,直接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秘密的深邃眸子,决定有限度地摊开部分真相,以退为进,争取主动。

“王爷明鉴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,也稳定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苏家女儿的倔强与坚持,“妾身今夜冒险来此,并非为了什么风雅兴致,更非无故滋事。实是因白日里于刑部档房查阅旧卷时,偶然发现一则记录,提及当年苏家案发前约一月,曾有身着官差服色之人,于深夜持灯笼,鬼鬼祟祟出入此间别院,行迹极为可疑。妾身联想到家中冤屈,心中疑虑重重,辗转反侧,终是难安。想着此宅荒废已久,或许……或许能寻得一丝半缕被人忽略的线索,故才甘冒奇险,夤夜前来探查。不想……不想此地竟真的设有埋伏,那两人身手狠辣,招招致命,若非……若非妾身幼时体弱,母亲忧心,曾强迫妾身随一位隐世的嬷嬷学过几年粗浅的防身拳脚与吐纳之法,用以强身健体,又得王爷您恰巧路过,及时援手,恐怕此刻……妾身早已成为那井底的一具枯骨,再也无法得见王爷天颜了。”她这番话,七分真,三分假,情真意切地强调了官差记录和遭遇致命埋伏,将自己为何能在那两名高手手下支撑片刻并成功脱身的原因,巧妙地归结于“母亲所请嬷嬷教授的强身防身之术”,同时,彻底隐去了随身空间的存在,以及她在主屋暗格中发现的那枚至关重要的青铜钥匙和神秘碎纸片。

夜玄宸静静地听着,俊美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,既没有表现出惊讶,也没有流露出同情,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始终锁在她的脸上,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可信度。他沉默了半晌,目光再次落到她肋下那处破损的衣料和隐约的血迹上,忽然伸出了手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与稳定,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破损的边缘,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轻柔,但苏云昭却如同被冰冷的蛇信舔舐,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
“受伤了?”他问,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“劳王爷挂心,只是……只是被刀锋擦破了一点皮肉,未曾伤及筋骨,不碍事的。”苏云昭微微侧身,动作自然地避开了他这略显亲昵且充满探究意味的触碰,声音保持着距离感。

夜玄宸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,负于身后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过。他淡淡道:“爱妃既然有心为家族昭雪,又确有几分常人不及的胆识和……嗯,不错的运气,那么今夜你擅自行动、以身犯险之过,本王便姑且记下,不再深究。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不过,此地阴气森森,是非之地,不可久留。墨渊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墨渊如同从地底冒出般,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。

“你亲自护送王妃回府。”夜玄宸吩咐道,语气平淡却带着铁一般的律令,“务必确保王妃安然抵达听雪苑。此外,清理掉所有不必要的痕迹,今夜之事,本王不希望在外界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。”

“是!属下遵命!”墨渊躬身领命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言语。

苏云昭知道,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这是命令,而非商量,她没有拒绝的余地。她抬起眼帘,深深地看了夜玄宸一眼,只见他已微微侧身,将目光投向了巷子另一端深沉的夜色,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不再看她,仿佛刚才这场关乎生死、充满机锋的对峙,对他而言,真的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、顺手为之的小事。

“妾身……谢过王爷,告退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不再多言,在墨渊那沉默却如同山岳般可靠的“护送”下,转身,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条危机四伏、让她心有余悸的幽深巷子。

回靖王府的路上,夜风拂面,带着深夜的刺骨寒意。苏云昭沉默地走着,心中却如同奔涌的岩浆,思绪翻腾不息。夜玄宸的态度,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暧昧与难明。他出手相助,解她于倒悬,却又点到即止,不深究,不追问她究竟在别院中发现了什么,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与算计之中。他到底知道了多少?他派墨渊护送,是保护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?那把关乎重大的青铜钥匙和那片印着宫内密档标记的碎纸,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和秘密,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!尤其是他!

而此刻,荒宅巷口,夜玄宸并未立刻离开。他负手伫立在清冷的月光下,望着苏云昭身影消失的巷口方向,如同一位沉思的帝王。直到墨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然返回,无声地落在他身后半步之处。

“如何?”夜玄宸没有回头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回王爷,”墨渊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“属下已仔细查探过院内。后院确有明显的打斗痕迹,地面枯草被践踏凌乱,井沿有新的摩擦痕迹与泥屑,与王妃所述相符。那两名埋伏者的尸首,已被京兆府的人当作‘负隅顽抗的贼人’一并带走,他们身上处理得很干净,没有任何能标识来历的信物或特征。另外,”墨渊略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根据痕迹判断,王妃确实曾潜入那口枯井暂避,并且……她进入过主屋,似乎在屋内停留并有所搜寻,但具体发现了何物,因属下不敢过于靠近以免被察觉,未能探知。”

夜玄宸深邃的眼底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兴味光芒,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。“能在两名林家精心培养、擅长合击的暗卫埋伏下,不仅支撑了片刻,还能成功脱身,并且……似乎真的让她找到了点什么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“本王这位看似柔弱、实则浑身是谜的王妃,还真是……越来越让本王感到意外和有趣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转冷,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,“去查,那两名暗卫的具体来历,与林家的关联。还有,是谁,通过什么渠道,如此‘及时’地将消息递给了京兆府。林贵妃和她背后的人,手伸得太长,也太过肆无忌惮了,是时候,该好好地敲打敲打,让他们清醒一下了。”

“是!属下立刻去办!”墨渊肃然应道,身影一晃,再次融入夜色之中,执行命令。

夜色愈发深沉浓重,万籁俱寂。然而,这一场因苏云昭夜探别院而掀起的暗流,却并未平息,反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以靖王府为中心,朝着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深不见底的宫廷,悄然扩散、奔涌而去。一场更加复杂、更加凶险的博弈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