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兰这次缓缓坐下了,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她低头,看着怀中婴儿细嫩的脸颊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:“四姐姐……我……我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青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。“慢慢说。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听庄户汇报收成。
“二郎(顾廷烨)被流放了。”明兰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滴在襁褓上,“说是去岭南……那是什么地方啊……他临走前,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没交代……宫里、父亲、母亲、哥哥……我能求的人都求了,能走的路都走了……可他们……他们不是闭门不见,就是劝我认命……”她抬起泪眼,看向青荷,那眼神里有绝望,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微弱的期待,“四姐姐,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们以前……可我……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你在外头,认得的人多,庄子也经营得好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能听到些不一样的消息?或者……或者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她能指望什么呢?指望这个曾经处处与她争锋、后来更是几乎断了往来的庶姐,冒着风险去打探连她父兄都不敢触碰的消息?还是指望她能有什么通天的门路,去解救一个被皇帝亲自下旨流放的“罪臣”?
她自己都觉得这祈求渺茫得可笑,荒唐得可怜。可她怀里的孩子还这么小,她的丈夫生死未卜,她就像溺水的人,哪怕看到一根稻草,也想拼命抓住。
青荷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明兰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那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儿,也看着明兰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那火苗的名字叫“不甘”,叫“情义”,也叫“孤立无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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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青荷才轻轻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缓:“六妹妹,你的难处,我听见了。”
只这一句,没有安慰,没有承诺,也没有拒绝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边,拿起刚才那本册子,又取过一张裁好的、寻常的竹纸,没有用笔,只是用指尖在算盘旁边一个盛着清水、用来润笔的小小瓷碟里,蘸了蘸。
然后,她在那张竹纸上,写了四个极淡、极小的字。
写完后,她拿起那张纸,没有折,只是轻轻握在掌心,走回明兰身边。她没有把纸递给明兰,而是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那孩子的襁褓,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最终只是极快地、借着衣袖的遮掩,将那张微湿的纸,塞进了明兰紧紧抱着襁褓的手边缝隙里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轻,除了明兰,无人察觉。
“孩子还小,经不起奔波劳累。”青荷的声音在明兰耳边响起,依旧是那平淡的调子,“你也是。顾侯爷的事,是朝廷大事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我们能做的,有限。”
她退开一步,目光平静地看着明兰:“喝完茶,歇一会儿,就回去吧。以后……若无必要,不必再来。我这里,也只是个种田养蚕的庄子,帮不上你什么。”
这话听起来冷漠,甚至是逐客。明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空洞。她以为,最后这一点渺茫的希望,也熄灭了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她哑声道,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,“打扰四姐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