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灰隼手中的玄铁锁链,神色不变,只是放下了筷子:
“灰隼统领,早。”
灰隼抱拳:
“王爷,得罪了。奉陛下旨意,今日起,需为王爷加锁。”
萧珣看了一眼那粗重的锁链,笑了:
“玄铁所铸,每环重三斤七两,一共二十四环——够沉的。是晦儿亲自选的?”
他居然还叫她“晦儿”。
灰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却还是按捺住:
“陛下旨意,请王爷配合。”
“自然配合。”萧珣站起身,张开双臂,“来吧。是要锁手,还是锁脚?或者……四肢皆锁?”
他如此从容,反倒让灰隼心中一凛。
八名龙骧军上前,两人一组,准备上锁。灰隼却忽然抬手:
“等等。”
他走到萧珣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
“王爷,昨夜有人借送认罪书之名,在信封夹层藏毒,意图谋害陛下——此事,王爷可知?”
萧珣挑眉:
“藏毒?什么毒?”
“失神散。”
“哦——”萧珣拖长了音,眼中闪过恍然,“原来是那个。本王还以为是鹤顶红呢。”
灰隼脸色一沉:
“王爷承认了?”
“承认什么?”萧珣笑了,“承认本王想毒害自己的妻子?灰隼,你觉得本王会做这种事?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?”萧珣摇头,“灰隼,你跟了晦儿七年,却还是不懂她。她若真想定本王的罪,何需证据?一道旨意,一杯毒酒,足矣。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压低:
“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让你来给本王加锁——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不信那毒是本王下的。或者说,她信,但她……舍不得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灰隼耳中。
“王爷慎言!”灰隼厉声道,“陛下乃一国之君,岂会……”
“岂会什么?岂会对一个叛臣心软?”萧珣打断他,“灰隼,你可知永昌二十三年冬,本王‘病重’垂危时,是谁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?”
灰隼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。那时他还是东宫暗卫,奉命保护还是靖王妃的沈如晦。那三天三夜,王妃几乎不眠不休,亲自煎药,亲自喂药,眼睛熬得通红。
太医都说“王爷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”,王妃却执拗地说:“他若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,那是王妃对夫君的深情。
如今想来……
“那是本王第一次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,真心希望本王活着。”萧珣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,“不是为了权势,不是为了利益,只是单纯地……希望本王活着。”
他看向灰隼:
“所以灰隼,你现在明白了吗?晦儿对本王,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恨,也不是单纯的爱。是爱恨交织,是剪不断理还乱——而这种复杂,就是本王最大的生机。”
话音未落,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扑通跪地:
“陛……陛下驾到!”
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萧珣却笑了,笑得如释重负:
“你看,她来了。”
六、囚笼相见
沈如晦走进天牢时,没有穿龙袍,只着一身素白常服,外罩墨色斗篷。她没带仪仗,只带了阿檀和四名暗卫。
但即便如此,当她出现在牢房外时,整个天牢底层的气压都低了三分。
龙骧军齐齐跪地:
“参见陛下!”
沈如晦抬手:“平身。”
她的目光,落在萧珣身上。
萧珣也看着她,四目相对,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。
许久,沈如晦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都退下。”
灰隼犹豫:“陛下,此人危险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所有人退出牢房,只留沈如晦与萧珣两人。铁栏内外,一帝一囚,在这阴寒的牢狱中对峙。
“那毒,是你下的?”沈如晦开门见山。
“不是。”萧珣答得干脆。
“朕查过了,信封是天牢狱丞王有福所送。而王有福,是你的人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萧珣纠正,“但现在,他是陛下的人——或者说,是陛下让他以为,他是陛下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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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如晦眼神一冷:
“你想说,是朕自导自演?”
“不。”萧珣摇头,“是有人想借本王的手,除掉陛下。而这个人,知道王有福是双面细作,知道陛下会查验,知道……陛下最恨被人下毒。”
他上前一步,抓住铁栏:
“晦儿,你仔细想想。若真是本王要下毒,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?会把毒藏在信封夹层里,让太医一查就查出来?”
沈如晦沉默。
萧珣说得对。以他的心思谋略,若真想下毒,有千百种更隐蔽、更有效的方法。
“那会是谁?”她问。
“是谁不重要。”萧珣看着她,“重要的是,陛下信不信本王。”
“朕为何要信你?”
“因为陛下心里清楚,本王若要害你,永昌二十三年冬就有无数次机会。”萧珣声音低沉,“那时你日夜守在病榻前,本王若想杀你,易如反掌。”
沈如晦手指微微蜷缩。
那是她最不愿回忆的时光——也是她最矛盾的时光。
那时她已察觉萧珣的野心,已知道他在暗中布局。可当他真的病倒,奄奄一息时,她却发现,自己恨不起来。
甚至……害怕他真的死去。
“萧珣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究竟……是真情,还是假意?”
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面前露出软弱。
萧珣愣住了。
许久,他才轻声道:
“若本王说,初见你时是假意,娶你时是利用,但不知从何时起,假意成了真心,利用成了牵挂——你信吗?”
沈如晦闭上眼睛。
信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些年,她与这个人纠缠太深,爱恨太浓,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
“那毒,真不是你下的?”她再问。
“不是。”萧珣斩钉截铁,“本王可以对天发誓——若有一字虚言,让我萧珣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沈如晦睁开眼,看着他眼中的认真,忽然笑了:
“发誓有用吗?萧珣,你发的誓还少吗?”
她转身,走向牢门,却在门口停下:
“锁,还是要锁的。不是朕不信你,是朕……不敢信。”
萧珣苦笑:
“明白。帝王心术,本该如此。”
沈如晦没有回头:
“但你放心,朕会查清下毒之人。若真不是你……朕会还你清白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珣忽然道。
沈如晦转身:“为何?”
“因为清白,对本王来说已不重要。”萧珣看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,“重要的是,陛下还愿意来见本王,还愿意……问一句‘是真情还是假意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这就够了。”
沈如晦心头一震。
她不再说话,快步走出牢房。直到走出天牢,走进晨光中,她才停下脚步,扶住宫墙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陛下?”阿檀担忧地跟上。
“朕没事。”沈如晦直起身,眼中已恢复清明,“传朕旨意:王有福不必审了,直接……处决。”
阿檀一怔:“陛下,不查幕后主使了?”
“查,当然要查。”沈如晦望向远处太极殿的飞檐,“但不用审王有福了。因为朕知道,真正的幕后主使,不在天牢,不在京城,甚至……不在大胤。”
她想起那封信,想起“断鹤”二字,想起北狄,想起刘皇后那个流着北狄血的私生子。
这一局棋,比她想象得更大,更深。
而萧珣……或许真的,只是一枚棋子。
一枚被推到前台的,最显眼的棋子。
“阿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个人。”沈如晦低声道,“北狄太子,耶律鸿。查他这些年,与大胤哪些人有过来往,特别是……与刘皇后,与萧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如晦顿了顿,“天牢的锁,照上。但每日饮食,按亲王规格。再派两个太医,轮值照料他的身体——别让他死了。”
阿檀眼中闪过讶异,却不敢多问,只能应下:
“奴婢明白。”
沈如晦最后看了一眼天牢方向,转身,朝太极殿走去。
晨光洒在她身上,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孤独,却坚定。
而天牢深处,萧珣看着灰隼为自己戴上沉重的玄铁锁链,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晦儿,你还是心软了。
而这心软,就是本王……翻盘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