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檀。”
守在外间的阿檀应声入内:“太后。”
“传哀家密令:含章殿所有侍卫暗卫,即刻起听灰隼调遣。另,派人去查含章殿西侧是否有一口枯井,若有,严加看守,但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阿檀一惊:“太后,可是有人要对陛下……”
“去做便是。”沈如晦打断,“记住,此事除你与灰隼外,不得让第三人知晓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阿檀匆匆退下。沈如晦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舆图上勾画。玄武门、东华门、慈宁宫、含章殿……一个个地点连成网,网的中心,是那个四岁的孩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被困在网中。那时她还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沈家孤女,母亲早逝,父亲获罪。她在深宫中挣扎求生,唯一的慰藉,便是那条通往宫外的密道,和密道尽头偶尔能看见的一方天空。
后来她嫁入靖王府,以为终于逃出了那张网。却不知,只是进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。
而萧珣……
那个被人称为“活死人”的王爷,那个装病藏拙十余年的男人,那个曾在她被世家贵女刁难时,漫不经心说“本王的王妃,轮得到你们置喙”的夫君。
他究竟是网,还是执网之人?
沈如晦摇摇头,挥去杂念。无论如何,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萧珏,稳住朝局。至于萧珣,待此事了结,再作计较。
她继续在舆图上标注,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作响。
窗外,夜色愈浓。
八月初六,晨。
京郊三十里,一处荒废的城隍庙。
萧珣一身玄衣,立于破败的神像前。晨光从残破的窗棂照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面色仍有些苍白,但脊背挺直如松,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。
“王爷。”
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:
“已按您的吩咐,将那秘道图纸‘无意中’泄露给了郑怀山的一名心腹。他昨夜已带人探查过,确认无误后,回报给了萧厚。”
萧珣转身,眸光深沉:“萧厚信了?”
“信了。今晨柳文忠调集了两百死士,暗中部署在含章殿外围,只待秘道打通,便里应外合,劫持小皇帝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珣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那便让他们信。三日后子时,我要让那三百精兵,有去无回。”
影一迟疑道:“王爷,属下有一事不明——您既暗中相助太后,为何不直接现身?若太后知道您还活着,且一直在暗中护着她,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什么?”萧珣打断,“或许会原谅我起兵叛乱?或许会信我从未想过夺她权柄?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京城的轮廓:
“影一,你不懂。有些事,做了便是做了。无论初衷为何,那场叛乱死了数万将士百姓,这是事实。我与她之间……早已隔了太多鲜血,回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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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王爷所做的一切,皆是为了替她肃清朝堂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萧珣声音低沉,“她不会信,亦不必信。我只需确保她活着,确保这江山不乱,便够了。”
影一沉默良久,终是问道:“那三日后,王爷可要入宫?”
“入。”萧珣转身,眼中闪过决绝,“但不是以靖王的身份。你去准备一套北狄影卫的装束,再找几个会说北狄话的死士。既然他们要玩里应外合的把戏,本王便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王爷是要……”
“柳文忠不是与北狄勾结吗?那便让北狄‘帮’他们一把。”萧珣眸光森冷,“届时你带人扮作北狄影卫,混入柳家私兵中。待他们打开宫门,迎接‘友军’时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杀。”
影一浑身一震,随即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“还有,”萧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,递给他,“若事有万一,我未能脱身,将此物交给她。告诉她……珍重。”
玉簪朴素,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。那是当年沈如晦嫁入靖王府时,他亲手所刻,她却从未戴过。
影一接过玉簪,喉头微哽:“王爷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萧珣挥挥手,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待影一离去,萧珣独自立于破庙中。晨光渐亮,照亮神像斑驳的面容,那似笑非笑的表情,仿佛在嘲讽这人间痴愚。
他想起两年前,沈如晦刚入靖王府时的模样。那时她一身素衣,神情清冷,眼中却藏着不甘与倔强。他第一眼便知道,这女子不是笼中雀,而是未展翅的鹰。
后来她果然没让他失望。整顿府务、周旋世家、甚至在他“病重”时替他挡下明枪暗箭。她做得越好,他便越心惊——这样的女子,若生在乱世,必是枭雄;若逢太平,却恐遭天妒。
所以他布下那场局。以叛乱为饵,诱出朝中所有心怀鬼胎之辈。他知道她会恨他,会与他兵戎相见,会在他“坠涧身亡”时,或许有一瞬的痛楚。
那就够了。
“晦儿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破庙中回响,“这一局,是我欠你的。待尘埃落定,你若还想杀我……我这条命,随时给你。”
庙外忽然传来鸟鸣,清脆悦耳。
萧珣抬眼望去,只见一只灰隼掠过天际,朝着京城方向疾飞而去。
那是她的暗卫传讯的隼。
他微微一笑,转身没入庙后阴影中。
同一日,午后。
慈宁宫来了位不速之客——安郡王萧远。
这位年过四旬的郡王素来体弱,平日深居简出,今日却亲自递牌子求见。沈如晦在偏殿见了他,赐座奉茶后,温声问:
“安郡王今日入宫,所为何事?”
萧远咳嗽几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:“老臣……是来请罪的。”
“哦?郡王何罪之有?”
“老臣……知晓一些事,却未曾及早禀报太后。”萧远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双手奉上,“三日前,瑞亲王曾派人联络老臣,邀老臣参与一桩‘大事’。老臣佯装应允,实则心惊胆战。思来想去,终是觉得……该让太后知晓。”
沈如晦接过密信,展开细看。信中言辞隐晦,但大意是邀萧远“共襄盛举,还政萧氏”,并许诺事成后封他为“摄政王”之一。
她看完,将信置于案上:“郡王为何要告诉哀家?若按信中所言,郡王亦是萧氏子孙,事成之后,地位尊荣,岂不胜过如今?”
萧远苦笑:“太后明鉴。老臣这身子,已是半截入土之人,要那尊荣何用?况且……老臣虽愚钝,却也看得明白。这江山若真落到那帮人手中,恐是祸非福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