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,子夜。
瑞亲王府后园假山深处,一处隐于藤蔓后的石室灯火昏黄。室中聚着七人,皆着深色斗篷,帽檐低垂。烛火跳动,在石壁上投下扭曲如鬼魅的影。
萧厚坐于主位,褪下兜帽,露出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。他目光扫过室内众人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:
“三日后子时,便是决生死之时。诸位既来了此地,便是将性命与家族前程都押在了这一局上。今夜,需敲定最后细节。”
左侧第一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儒雅却透着阴鸷的面容——正是江南陈氏的家主陈望之。陈家虽因通敌案遭重创,但百年世家根基犹在,暗中的财力与人脉仍是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“王爷,”陈望之声音温润,却透着寒意,“陈某已联络江南旧部,可凑出八千死士,三日内可分批潜入京城,藏于各处暗桩。只是……禁军那边,当真可靠?”
萧厚看向右侧第二人。
那人缓缓褪下兜帽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武将面孔。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至下颌,正是北营禁军副统领郑怀山。
“陈公放心。”郑怀山声音粗粝,“北营两万禁军,末将能调动八千。西营统领赵阔是末将拜把兄弟,他手下五千人亦可呼应。至于宫中戍卫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羽林卫指挥使周振,其妹死于沈如晦推行女官制时的一场风波,怀恨已久。昨夜他已向末将密誓,子时信号一起,他便开宫门。”
陈望之微微颔首,却又问:“东营呢?东营禁军三万,皆在苏瑾旧部掌控中,那可是块硬骨头。”
“东营不必担心。”萧厚接口,“苏瑾远在南疆,其副将赵虎三日前被太后调往雍州协防。如今东营群龙无首,只需派人制造骚乱,牵制住即可。”
石室中短暂沉默。
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末座一位白发老者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风箱:“王爷,老夫有一问——事成之后,这江山……归谁?”
此言一出,空气骤然凝滞。
萧厚眸光微闪:“自然是迎回萧氏正统。刘宸那孩子虽有北狄血脉,但其母毕竟是先帝皇后,算得上半个萧家人。待他登基,我等皆是辅政功臣,总好过如今被一个外姓女子压在头上。”
萧厚微笑,“届时可由宗室、世家、武将三方共组‘摄政议会’,共理朝政。待刘宸成年,再还政于他。如此,可保江山永固,亦免权柄落入一人之手。”
柳文忠盯着萧厚看了许久,终于缓缓点头:“既如此,柳氏在京的三千私兵,听凭王爷调遣。”
“好!”萧厚抚掌,“那便说定了。三日后子时,以宫中起火为号。郑将军率北营禁军攻玄武门,柳公率私兵策应。陈公的死士分作三路:一路攻东华门,一路扰东营,一路直扑慈宁宫,擒拿沈如晦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如炬扫过众人:
“记住,此战只许胜,不许败。若败,我等皆是诛九族的下场。若胜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激昂:
“便是再造山河之功!”
众人齐起身,抱拳低喝:“愿随王爷,再造山河!”
同一时刻,慈宁宫。
沈如晦未眠。
她坐在西暖阁的窗前,手中捏着一枚玄铁令牌——正是北狄影卫的标识。窗外夜色如墨,偶有夏虫嘶鸣,衬得宫中愈发死寂。
“太后。”
灰隼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,单膝跪地:
“暗卫已查明,三日内京城各处暗桩有异动。江南口音的生面孔增加了至少五百人,皆分散居于客栈、民宅,白日不出,夜间聚集练武。”
沈如晦将令牌置于案上:“可查到是谁在调度?”
“表面是陈家几个掌柜在安排,但暗卫跟踪发现,他们最终都会向柳文忠在京郊的一处庄子报备。”灰隼顿了顿,“还有,北营禁军这两日频繁调动,名义上是换防,实则将郑怀山的心腹都调到了玄武门附近。”
“玄武门……”沈如晦轻叩桌案,“那是离慈宁宫最近的宫门。”
“正是。此外,西营统领赵阔昨日秘密入瑞亲王府,一个时辰后方出。暗卫虽未能靠近,但见他出府时神色凝重。”
沈如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陛下那边如何?”
“太皇太后已将陛下移至含章殿暗室,派了十二名暗卫贴身守护。含章殿内外另有三十六名侍卫,皆是王禹大人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。”
“王禹知道多少?”
“按太后吩咐,只告诉他有人欲对陛下不利,未透露逼宫之事。”灰隼抬头,“太后,是否该让王大人早做准备?他是辅政大臣,若能调动文官体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沈如晦摇头,“王禹是忠臣,但不擅权谋。知道太多,反易露出破绽。你只需告诉他,这三日称病不出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莫要过问。”
“是。”
灰隼欲退,沈如晦又叫住他:
“萧珣那边……可有消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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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枚玉牌出现后,她已三日未收到任何关于萧珣的讯息。那人就像彻底消失了一般,却又如影随形地在她布局的每一个环节隐隐浮现。
灰隼迟疑一瞬:“昨夜暗卫在监视柳家庄子时,发现另一批人在暗中窥探。身手极高,来去无痕,不似北狄影卫的风格。属下怀疑……是靖王的影卫。”
沈如晦指尖微颤:“他可曾留下什么?”
“只在庄子外的老槐树上,刻了一朵梅花。”
梅花。
沈如晦闭上眼。那是当年在靖王府时,他教她辨认的第一种花。他说梅花耐寒,能在严冬绽放,像极了这世间某些人——越是艰难,越是活得倔强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挥挥手,“下去吧。继续盯紧,任何异动,随时来报。”
灰隼退下后,殿中重归寂静。
沈如晦起身走到博古架前,伸手触动机关。暗格滑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匣。她取出木匣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,最上面放着一枚羊脂白玉佩——正是萧珣那日留下的玉牌旁,还多了一封未拆的火漆密信。
信是今晨突然出现在她枕边的,火漆印纹是靖王府独有的狼首徽记。
她拆开信,只有寥寥数语:
“晦儿,三日后子时,玄武门、东华门、慈宁宫三处皆是虚招。真正杀招在含章殿——他们欲劫持陛下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郑怀山麾下有一支三百人的精兵,擅地道之术,已从城外掘秘道直通含章殿西侧枯井。勿念,一切有我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力道遒劲的“珣”字。
沈如晦握着信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果然都知道。不仅知道,连对方最隐秘的杀招都已查明。
可她该信他吗?
一个曾起兵叛乱、坠涧失踪、如今又神出鬼没的靖王,他的话有几分可信?
但若不信……万一是真的呢?
萧珏那孩子虽不是她亲生,但四个月的朝夕相处,那声软软的“太后”,那偷偷塞给她的饴糖,那在她批阅奏章时趴在案边睡着的小小身影——
她不能拿那孩子的性命冒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