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晦闭了闭眼。周延礼、张汝贞、陈文远——这三个被她诛了三族的守旧派余孽,竟在死前布下这等毒计。他们知道动不了她,便对萧胤下手,要让这江山彻底乱起来。
好狠的算计。
“东宫其他人呢?”她问灰隼。
“经查,有十一人知情不报,收受贿赂;余下三十二人虽未参与,但疏于职守,未及时发现异常。”灰隼顿了顿,“娘娘,如何处置?”
如何处置?
沈如晦看向刑架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。他们中有些或许罪不至死,有些或许真是被胁迫。但如今萧胤命在旦夕,若不下重手,如何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?
“全部处死。”她转身,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,“今日午时,东宫院内,公开行刑。让宫中所有人都看着——谋害天子,是何下场。”
灰隼瞳孔微缩:
“娘娘,三十二人中有不少只是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沈如晦打断,“但非常之时,当用重典。今日若饶了他们,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敢伸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“行刑后,厚葬。从本宫私库拨银,抚恤他们家人。”
“是……”
午时三刻,东宫院内。
烈日当空,热浪蒸腾。四十七名太监宫女被反绑双手,跪在院中青石板上。四周立着持刀禁卫,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刺目寒光。院内廊下、窗前,挤满了被强令来观刑的宫人,个个面色惨白,噤若寒蝉。
沈如晦未亲临,只站在东宫正殿的窗前,透过窗棂缝隙看着院中景象。阿檀立在她身侧,双手紧攥,指尖发白。
“娘娘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真要……全都杀吗?”
沈如晦未语,只是望着院中。那里跪着的人,有些才十四五岁,入宫不过一两年;有些已鬓发斑白,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。此刻他们或哭嚎求饶,或瘫软如泥,或麻木等死。
监刑官高诵罪状:“……东宫宫人四十七名,或谋害天子,或知情不报,或疏于职守,罪无可赦。奉皇后娘娘懿旨,全部处斩,以儆效尤!”
“行刑——”
鬼头刀扬起,落下。一颗颗头颅滚落青石板,鲜血喷溅,在烈日下迅速凝固成暗褐色。哭喊声、求饶声、刀锋入肉声混杂在一起,随后渐渐平息,只剩夏蝉聒噪。
四十七具无头尸身倒在血泊中,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开来,熏得廊下观刑的宫人纷纷呕吐。
沈如晦闭上眼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她能闻到那血腥气,能听见刀锋砍断骨头的闷响,能想象那些宫人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,今日她不杀人,明日便有人杀她,杀萧胤,杀这江山社稷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她转身,不再看窗外,“厚葬。还有——传本宫旨意,东宫所有宫人,抚恤银加倍。告诉他们家人……是本宫,对不起他们。”
小主,
阿檀含泪应下。
沈如晦走回内殿,萧胤仍在昏睡。她坐在榻边,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病重时也是这样躺在榻上,握着她的手说:
“晦儿,这世道对女子不公。你若想活下去,就要比别人狠,比别人硬,比别人……更懂得取舍。”
那时她不懂,如今懂了。
可懂了,心却空了。
六月十一,子时。
萧胤在昏睡三日后,突然清醒了片刻。那时沈如晦正伏在榻边小憩,感觉到动静,立即睁开眼。
“陛下?”
萧胤看着她,眼中竟有了一丝清明:
“母后……外头……是什么声音?”
沈如晦一怔。东宫行刑已过三日,血迹早已清洗干净,哪来的声音?
“是风声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胤却摇头:
“不……是哭声……好多人在哭……”
他侧耳倾听片刻,忽然笑了:
“朕听见了……小德子在哭……还有春杏、秋菊……他们都来……来接朕了……”
沈如晦心头一紧,握住他的手:
“陛下别胡说。”
“朕没胡说。”萧胤看着她,眼神清澈得可怕,“母后,朕……朕要死了,对吗?”
沈如晦咬唇不语。
“朕不怕。”少年却笑了,“死了……就不用当皇帝了……不用……不用再让母后为难了……”
他费力地抬手,想碰碰沈如晦的脸,却无力抬起:
“母后……朕最后求您一件事……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死后……别……别让太傅他们……写朕的谥号……”萧胤喘息着,“朕……朕不想在史书上……是个……是个昏君……”
泪水终于从沈如晦眼中滑落:
“陛下不是昏君。”
“朕是……”萧胤闭了闭眼,“朕听信谗言……与母后作对……害了江山……害了自己……”
他睁开眼,最后看了沈如晦一眼:
“母后……保重……”
握着的手,彻底松开。
呼吸,停了。
沈如僵坐在榻边,看着少年平静的面容,许久,缓缓伸手,为他合上双眼。
“陛下……走好。”
她起身,走出内殿。殿外月色凄清,廊下宫灯在夜风中摇曳。
“阿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:皇帝萧胤,因忧思过度,积郁成疾,于永昌二年六月十一子时,龙驭上宾。”沈如晦声音平静无波,“国丧期间,一切从简。命礼部拟谥号,内阁拟遗诏。”
阿檀怔住:
“娘娘……不说中毒之事?”
“不说。”沈如晦望向夜空,“陛下生前最怕成为史书上的笑柄。若让天下人知道,他是被宫人毒死,后世会如何写他?‘昏庸无能,为近侍所弑’?”
她顿了顿:
“就让天下人以为,他是忧国忧民,积劳成疾吧。这……是本宫最后能为他做的。”
阿檀含泪应下。
沈如晦独自站在廊下,夜风吹动她素白孝衣。东宫内外已挂起白幡,宫人们开始布置灵堂,低声啜泣声在夜色中飘荡。
可她哭不出来。
那个曾叫她母后的孩子死了,死在她亲手挑选的宫人手中,死在那些她未能清除干净的余孽算计里。
是她害了他。
若她不将他禁足,若她更仔细清查东宫,若她……早些察觉那些人的狠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