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诸位大臣总说‘女主当国,天象示警’。可如今,地方官员联名支持,百姓拍手称快——这难道不是人心所向,天意所归?”
萧胤看着阶下百官,又看向沈如晦,稚嫩的脸上露出郑重神色:
“母后执政两载,功在社稷。朕……信母后。”
这六个字,如定音锤般落下。
周延年等人浑身一颤,知道大势已去。
沈如晦直起身,环视殿内:
“传本宫旨意:凡此次联名上奏的官员,各赏银百两,记功一次。凡坚持平价售货、不与世家合流的商户,减免今岁商税三成。凡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转冷:
“货物充公,主犯流放三千里,永不赦免。”
“退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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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后,沈如晦没有直接回文华阁,而是去了御花园西侧的梅林。惊蛰将至,早梅已谢,枝头抽出嫩绿新芽。
她在梅林深处停下,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石亭。亭中石桌上,摆着一壶温好的酒,两只玉杯。
苏瑾已在亭中等候。她换了身月白常服,长发松松绾起,卸去甲胄的她,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婉。
“来了?”沈如晦走进石亭。
苏瑾起身要行礼,被她按住:
“今日这里没有君臣,只有……故人。”
她在石凳上坐下,亲自斟了两杯酒,将一杯推到苏瑾面前:
“这一杯,本宫敬你。”
苏瑾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:
“娘娘,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沈如晦轻笑,笑容里带着淡淡的疲惫与释然,“苏瑾,你知道吗?这深宫之中,能做好‘分内之事’的人,已经很少了。”
她仰头饮尽杯中酒,辛辣入喉,却觉得畅快。
“这两年来,本宫每天都在算计,在权衡,在防备。”沈如晦把玩着空杯,声音低了下来,“防备朝臣,防备世家,防备……所有人。有时候半夜惊醒,都会想,明日谁会背叛我,谁会捅我一刀。”
苏瑾静静听着。
“林墨背叛时,本宫其实并不意外。”沈如晦看向她,“本宫意外的是,在那种时候,你会站出来,会调粮,会联络地方官员,会……信我。”
她抬眸,眼中映着苏瑾的身影:
“为什么?”
苏瑾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
“因为末将知道,娘娘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权力,是为了天下女子,是为了……像末将这样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末将出身寒微,若非娘娘当年破格提拔,一个女子,怎么可能做到将军?又怎么可能有今日,能为娘娘分忧?”
“所以你是报恩?”
“不全是。”苏瑾摇头,“末将是信娘娘这个人。信娘娘会在冷宫给一个小侍卫馒头,信娘娘会为冤死的宫女讨公道,信娘娘会为了江南灾民亲赴险地,信娘娘……会画梅。”
沈如晦指尖一颤。
画梅……那是她母亲教她的习惯。心烦意乱时,画一朵梅,告诉自己,要如梅一般,凌寒而开。
苏瑾竟连这个都记得。
“那日祭天兵变,”苏瑾继续道,“末将看到娘娘独自站在祭坛上,面对叛军,一步不退。那时末将就想,这样的人,值得末将效死。”
她端起酒杯,郑重道:
“这杯酒,末将敬娘娘。敬娘娘的坚韧,敬娘娘的担当,敬娘娘……给了末将这条命,一个值得追随的方向。”
两人对饮而尽。
春风吹过梅林,新芽簌簌作响。远处宫墙外,隐约传来市井喧嚣——那是京城渐渐恢复生机的声响。
“苏瑾,”沈如晦忽然道,“等这一切尘埃落定,本宫许你一个心愿。无论什么,只要本宫能做到。”
苏瑾笑了,笑容干净而坦荡:
“末将的心愿,已经实现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站在这里,与娘娘对饮,看这江山……渐渐好起来。”
沈如晦望着她,许久,也笑了。
这一笑,褪去了所有摄政皇后的威仪与防备,只是一个二十岁女子,在春光里,对知己的真心一笑。
“那就……为了江山渐好。”
她再次斟满酒杯。
两只玉杯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声响。
梅林外,阿檀悄悄拭去眼角的泪,没有进去打扰。
她知道,这一刻,对娘娘而言,比任何胜利都珍贵。
当夜,文华阁。
沈如晦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她想起苏瑾说的“画梅”,想起母亲教她画梅时说的话:
“晦儿,梅开五瓣,象征五福——长寿、富贵、康宁、好德、善终。但娘不求你五福俱全,只愿你……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”
她如今活着,却不知算不算“好好地活着”。
笔尖终于落下,一朵墨梅在宣纸上绽放。五瓣分明,枝干虬劲。
她在旁边题下一行小字:
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
既见君子……
她想起苏瑾,想起那个在绝境中为她奔走、为她调粮、为她联络地方官员的女子。也想起……南疆那个男人,那个她不知该恨还是该念的萧珣。
“娘娘,”阿檀轻声进来,“南疆密信。”
沈如晦接过,拆开。还是那片风干的梅瓣,还是那行字: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
但这次,多了几句话:
“闻京中事,甚慰。苏瑾可托,勿疑。南疆有变,三月内必归。珍重。”
三月内必归……
沈如晦握紧信纸,望向南方。窗外,惊蛰的春雷,终于在天际滚过第一声闷响。
春天,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