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晦看着他震惊失措的样子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暖意,彻底熄灭,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痛楚。果然是他。姐姐的手,果然已经伸到了禁军,伸到了这个她曾经以为至少存有一份旧谊的人身边。
“很惊讶本宫为何知晓?”沈如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更深的寒冰,“林墨,你太小看本宫了,也太小看这宫墙之内的凶险。你以为,靠着一点旧日的情分,靠着禁军副统领的职权,靠着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许诺,就能在这盘棋局里有所作为?就能……逼本宫就范?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却更显决绝:
“本宫走过的路,比你想象的要长,要险。本宫见过的人心,比你揣测的要深,要毒。这摄政之位,不是本宫贪恋权柄,而是先帝遗命,是陛下年幼时的不得已,更是这内外交困的朝局使然!新政未固,边患未平,世家怨望未消,暗处魑魅魍魉未除……此刻还政?林墨,你是要本宫将陛下,将这大胤江山,亲手交到那些只知争权夺利、罔顾百姓死活的蠹虫手中吗?!”
她猛地回身,凤目含威,直视林墨:
“至于你所说的‘名声’、‘史笔’……本宫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便从未在意过身后虚名!功过是非,自有后人评说。但本宫活着一天,便要尽一天摄政之责,守一天大胤山河!谁若想拦本宫的路,无论是谁,无论出于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字字千钧:
“皆、是、本、宫、之、敌!”
林墨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,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凛然威仪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……自惭形秽。他那些隐秘的心思,那些被人煽动起来的“大义”与不满,在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,如此……不堪一击。
他知道,他们之间,那点基于冷宫微末相助的旧谊,从此刻起,已彻底烟消云散。剩下的,只有君臣,只有……潜在的敌我。
他缓缓地、沉重地跪了下去,以头触地,声音干涩:“臣……臣愚钝,妄议朝政,冒犯天颜,请……请娘娘降罪。”
沈如晦看着伏在地上、身影微微颤抖的林墨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漠然。
“念你往日尚有微功,此次暂且记下。禁军副统领之职,暂且保留,以观后效。”她声音冷淡,“但自即日起,宫城西华门、玄武门两处防务,交由苏瑾暂管。你,好自为之。”
这是明升暗降,是剥夺实权,更是最严厉的警告。
林墨浑身一震,伏地良久,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:“……臣,谢娘娘恩典。”
他站起身,不敢再看沈如晦一眼,踉跄着倒退着出了文华阁。背影在门外明亮的雪光映衬下,竟显出几分佝偻与仓惶。
阁内重归寂静。炭火依旧温暖,沈如晦却觉得周身发冷。她缓缓坐回椅中,抬手捂住了眼睛。指尖冰凉。
阿檀悄悄进来,见她如此,不敢出声,只默默换了炭火,又添了热茶。
许久,沈如晦放下手,脸上已无泪痕,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冰冷。
姐姐,你果然……连我最后一点旧时的念想,都不肯放过。
林墨……也罢。
这深宫之路,本就该一个人走到底。
她望向窗外,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,将天地间一切污浊与痕迹,暂时掩盖。但雪终会化,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