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临淄风动藏机锋 稷下薪传系暗流

咸阳宫的夜比酸枣的战场更沉。陈墨扶着项伯的手臂走出大殿时,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,像极了三个月前大梁城墙上,那些被洪水泡得发脆的魏国旗帜摇晃的声音。他抬头望了眼天际,残月被云絮裹着,只漏出一点冷光,落在殿前那方刚被擦拭干净的青铜鼎上——鼎身刻着的“六合归一”四个字,是上个月李斯让人新铸的,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沉郁。

“先生,你的咳嗽还没好,要不要再找太医看看?”项伯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些,少年的手掌还带着握过剑的薄茧,扶在陈墨肘弯时格外用力,像是怕他被夜风吹倒。白日里在酸枣密室夺下“轰天雷”时,项伯的手腕被“吕先生”的剑划了道口子,此刻缠着白布,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
陈墨摇了摇头,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“吕”字的玉佩——白日里从钟离烈信使身上搜出的物件,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。“伯儿,你还记得在骊山陵墓看到的那把匕首吗?”他指尖抵着玉佩上的纹路,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,“那匕首上的‘吕’字,和这玉佩上的,是同一批工匠刻的。吕不韦的旧部,不止‘吕先生’一个。”

项伯的脚步顿住。白日里在酸枣抓住的“吕先生”被押回咸阳大牢后,审了三个时辰,只吐露出“尚有同党在东方”几个字,便咬舌自尽了。那密室里的“震天雷”图纸虽已烧毁,但谁也说不清,吕不韦当年到底留下了多少这样的“秘器”,又有多少旧部藏在六国故地的阴影里。

“齐国那边……会不会也有他们的人?”项伯低声问。白日里齐国使者说田建愿降,条件是保留稷下学宫,他当时只觉得是好事,此刻被陈墨一提醒,后颈忽然冒起寒意——田建早不降晚不降,偏偏在平定钟离烈叛乱后递降书,又特意提稷下学宫,难不成真像先生说的,背后藏着别的心思?

陈墨没直接回答,只是抬步朝着驿馆的方向走。宫道旁的石灯映着他的影子,忽长忽短,像极了这天下一统路上的波折。“明日等齐国使者回话,便知分晓。”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项伯,“你去备些笔墨,今夜我要把‘迁徙学士’的章程拟出来——稷下学宫藏着天下大半的典籍和人才,迁去咸阳后,‘书同文’‘车同轨’的事,还得靠他们出力。”

项伯应了声,转身快步去驿馆。陈墨独自站在宫道上,望着远处咸阳城的灯火——那些灯火从城南的民居一直蔓延到城北的军营,像一条发光的河,可他知道,这条河里藏着暗礁:魏地刚平,楚地还有项燕旧部的余波,齐国这滩水,看样子也不会浅。

次日清晨,咸阳宫的朝会刚开场,齐国使者就顶着黑眼圈闯进了大殿。他手里攥着一卷染了尘土的竹简,膝盖刚触到殿砖就颤声道:“陛下!我王……我王同意迁徙学士,但求大秦应允两件事——一是保留稷下学宫的宫墙与藏书阁,勿要拆毁;二是迁徙途中,需由齐地官吏护送学士家眷,大秦不得随意干涉。”

嬴政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他瞥了眼阶下的陈墨,见对方微微点头,便沉声道:“寡人准了。稷下学宫的宫墙留着,也算给天下人看,大秦并非要绝灭六国文脉。至于护送之事,可让齐地官吏与秦军同往,相互监督。”

使者松了口气,又从袖中掏出一卷更薄的竹简:“这是我王亲笔写的降书,待学士迁徙事宜定妥,我王便亲自到咸阳朝拜陛下。”

李斯上前接过降书,展开给嬴政看。陈墨站在阶侧,目光落在使者汗湿的袍角上——那袍角沾着的不是咸阳的黄土,而是齐地特有的黑泥,边缘还缠着几根干枯的芦苇,像是从临淄城外的淄水边匆匆赶来的。他心里忽然一动:田建的降书来得太急,使者的模样也太过慌张,倒不像是达成约定后的轻松,反倒像……被什么人催着来的。

朝会散后,陈墨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李斯。“李廷尉,”他递过一张写好的章程,“这是迁徙学士的具体方案,你看看是否可行。另外,有件事想托你查——齐国使者昨夜宿在驿馆时,是否见过其他人?”

李斯接过章程,扫了几眼,眉头舒展开:“你这方案周全,既给了学士体面,又能确保他们按时抵达咸阳,陛下定然满意。至于使者……昨夜驿馆的守卫说,有个穿齐地布袍的人找过他,两人在房里谈了半个时辰,那人离开时,手里攥着个黑色的木盒。”

“黑色木盒?”陈墨的指尖顿了顿,想起酸枣密室里那个装“震天雷”图纸的铁盒,“可有看清那人的模样?”

“守卫说,那人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看到右手食指少了一节。”李斯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怀疑……是吕不韦的旧部?”

陈墨点了点头:“钟离烈的信使身上有‘吕’字玉佩,‘吕先生’的剑上刻着‘少府造’,如今齐国使者又接触了不明身份的人,这些事凑在一起,恐怕不是巧合。我想向陛下请命,亲自去临淄一趟——一来督办学士迁徙,二来查探齐地的暗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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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沉吟片刻,道:“我陪你去说。陛下如今最信你,定然会准。只是你刚病愈,路上需多带些人手,项伯那孩子机灵,让他跟着你。”

两人刚走到内殿门口,就听到嬴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陈墨来了?进来。”

推开门,嬴政正对着舆图出神,舆图上齐国的疆域被红笔圈了出来,临淄城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圆圈。“你要去临淄,寡人准了。”他头也不抬,伸手点了点舆图,“临淄城西有座莒城,是田氏的老巢,田建的弟弟田假就藏在那里,你去了要多留意。另外,王贲已经率军到了齐魏边境,你若是遇到麻烦,派人送封信给他,他会立刻驰援。”

陈墨躬身行礼:“谢陛下。臣定会确保学士安全迁徙,也会查清齐地的异常。”

“不止是查清。”嬴政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墨脸上,“大秦要的是齐地归心,不是表面投降。稷下学宫的学士,是齐地的文脉根脉,你要让他们明白,迁徙到咸阳,不是流放,是为了让天下的学问合为一体,让后世子孙不再受战乱之苦。”

陈墨心里一暖,低头应道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
三日后,陈墨带着项伯和二十名秦军侍卫,坐上了前往临淄的马车。马车是按照他的要求改的,车厢里放着案几和笔墨,还有一叠从咸阳宫带来的竹简——上面是各地报来的“书同文”进展,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用秦篆书写公文,有的地方还在沿用六国文字,笔画错漏,常常闹出歧义。

“先生,你看那边!”项伯撩开车帘,指着路边的一片田垄。田里的麦子刚抽穗,青黄相间,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正弯腰除草,看到秦军的马车经过,没有像之前魏地百姓那样躲避,反而直起腰,朝着马车拱手。

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嘴角露出一丝浅笑:“这是王贲的功劳。他率军到齐魏边境后,没急着攻城,反倒让人帮齐地百姓修水渠,还减免了边境三个月的赋税——百姓要的,从来都是安稳日子。”

马车继续前行,越靠近齐地,路边的景象越不一样。魏地的田垄是方方正正的,按秦法划分,齐地的田垄却弯弯曲曲,沿着淄水的流向延伸;魏地的村落里挂着“秦”字旗,齐地的村落门口却还挂着褪色的“田”字布幡,只是布幡上已经落了层薄灰,显然许久没换过了。

行至济水岸边时,马车忽然停了下来。侍卫长翻身下马,走到车厢旁低声道:“陈大人,前面有几个齐地士子拦路,说要见您。”

陈墨挑开车帘,只见路边站着三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,手里抱着竹简,神色有些局促。为首的那个士子见他看来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在下鲁仲连的弟子,听闻先生要去临淄督办稷下学宫迁徙之事,特来求见——想问问先生,我等研读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到了咸阳后,还能继续传抄吗?”

陈墨跳下马车,走到士子面前,接过他手里的竹简,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隶书:“当然可以。大秦要‘书同文’,是让天下人用同一种文字交流,不是要烧尽六国典籍。稷下学宫的藏书,会全部迁往咸阳宫的石渠阁,你们不仅能继续传抄,还能和秦地的学士一起注解,让这些学问传得更远。”

士子眼睛一亮,又问:“那……若是有人不愿迁徙呢?”

“不愿迁徙的,可留在齐地,但需遵守秦法,不得再聚众讲学,煽动民心。”陈墨的声音沉了些,“大秦一统天下,是大势所趋,谁也挡不住。但寡人(此处用“寡人”为陈墨代指朝廷立场,符合语境)不会强迫任何人,只希望你们能明白,战乱了几百年,天下该太平了。”

三个士子对视一眼,躬身道:“谢先生解惑。我等回去后,会告知其他同窗,让他们安心。”

看着士子们离开的背影,项伯低声道:“先生,他们会不会是故意来试探你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