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升至中天,炽烈的光线泼洒在清风寨的山林间,却因林木葱郁,漏下的日光也带着几分清凉。
寨外的草木枝叶上,竟还凝着几颗晨露,颗颗晶莹剔透,在叶尖滚来滚去,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湿意。
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嗒嗒嗒,踏碎了山间残存的薄霭,惊起了枝桠间栖息的雀鸟,鸟雀扑棱着翅膀窜向天际,羽翼划破澄澈的蓝天。
三匹骏马风驰电掣般冲到寨门前,三人猛地勒紧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,铁蹄扬起尘土。
童战几乎是踉跄着从马背上滚落,手腕上还死死缠着缰绳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手背青筋凸起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他顾不上拍落衣摆的泥尘,也顾不上手腕被缰绳勒出的红痕,目光像离弦的箭,直直射向那片开得正盛的花田,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,连呼吸都跟着发颤,鼻翼翕动间,尽是草木与花香的气息,却不及他心头翻涌的万分之一。
墨影利落翻身下马,指尖顺势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黑色衣袍无风自动,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。
童心则是“咚”地一声跳下马背,落地时脚下不稳,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在地上,他慌忙扶住马身站稳,挠了挠后脑勺。
三人来不及休整,便快步朝着院里的小木屋而去,脚步声踩碎了院中的宁静。
刚踏入小院,童战的脚步就猛地顿住,瞳孔骤然收缩,目光死死盯住在木桌旁的身影上——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,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刻在心底,一分一毫都不曾忘记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紧随其后的墨影脊背微挺,随即放缓了呼吸,眼底的锐利散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。
童心更是瞬间停住脚步,嘴巴微张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画面,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,直直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。
天雪一身素净的白衣裙,裙角还沾着些许细碎草屑,发间只系了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,微风拂过,发带与发丝一同轻舞。
她正背对着院门,坐在木凳上,手肘撑在桌上,手里轻轻按着一片绿色的树叶和一把小巧的刻刀,正专心致志地雕琢着叶面的纹路,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脉,神情专注,连眉头都微微蹙着,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。
暖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连鬓边的碎发都显得格外温顺。
桌上的几片树叶上都是雕刻好的孩子们的画像,眉眼弯弯,憨态可掬,那是三个孩子一个多月时的样子,她不知道孩子现在长什么样子了,只能凭着记忆,一笔一划地刻下。
察觉到有人来了,她头也没回,指尖的刻刀依旧没停,刀刃在叶面上划过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:“墨影,你的事办完了?”
自那天醒来发现墨影不见,心中担心不已,直到看到他留下的字条说要离开几天,她便放心了。此刻只当是墨影归来,连语调都不自觉松快了几分,唇边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童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喉间瞬间涌上一阵哽咽,酸胀感漫遍四肢百骸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她走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心上,沉重又虚浮。
天雪的刻刀终于停下,她将雕好的树叶拿起,对着阳光轻轻一晃。光晕透过薄脆的叶面,清晰地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——剑眉星目,唇角微扬,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童战。
没听到墨影的回应,她疑惑地侧过头,目光刚扫到来人,眼睛便猛地瞪得极大,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童战的身影。
手一松,树叶轻飘飘打着旋儿坠在桌上,没有发出一点的响动。
天雪整个人倏地站起身,膝盖狠狠撞到木桌腿,发出沉闷的声响,她却浑然不觉,身子跟着晃了晃,连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,指尖冰凉。
“天雪。”童战的声音又哑又轻,带着浓重的鼻音,尾音还打着颤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唤出这两个字。
天雪的眼眶瞬间红了,水汽在眼底迅速氤氲,她望着眼前日夜思念的人,又往后瞥见墨影和童心,瞬间便明白了墨影这几天外出的缘由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鼻尖发酸,抬手想要去抚摸童战的脸,指尖刚抬起,又想到自己会随时伤害到他,想到自己会忍不住冲进他的怀抱,便立马放下手,手背紧紧贴着身侧,指节攥得发白。
然后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门跑去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片细碎的花影,脚步慌乱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童战见状,立刻快步跟上,在天雪即将关上门的瞬间,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挡在了门缝间,门板狠狠磕在手臂上,发出一声闷响,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
“天雪!天雪!”他急切地喊着,声音里满是慌乱,手臂撑着门板,不肯退让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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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雪看到门板夹到了他的手,心头一紧,立马松开了关门的力道,随即转身快步走到床边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颤。她怎么又伤了童战,果然不能见他的。
童战赶紧推开门,反手将门关上,隔绝了院外的视线,门板合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院中的童心见这架势,顿时急了,双手来回搓着,脚底下也开始打转,嘴里念叨着:“我得过去看看,这是什么情况?二嫂怎么跑了?”说着就要迈步上前,却被墨影伸手拦了下来。
墨影的手掌稳稳搭在他的肩头,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。
童心抬头瞪着他,眉头拧成疙瘩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你拦我干嘛?万一出事了怎么办?二嫂她……”
墨影收回手,双手抱胸,淡淡道:“你进去掺和什么?让他们两个好好说说话,有些话外人听不得。”
童心还是不放心,踮着脚尖往房门方向望,脖子伸得老长,语气焦灼:“我怕二嫂发作起来,伤了二哥!那可就麻烦了!”
墨影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:“你二哥都带了解药,你担心什么?放心吧,出不了事。”
童心猛地一拍脑门,掌心拍在自己额头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嗓门也亮了几分:“也是哦!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!”那副后知后觉的模样,倒添了几分憨直的可爱。
他挠了挠头,转身踱到木桌前,一屁股坐在木凳上,目光随意扫过桌上散落的几片树叶,随手捻起一片凑到眼前。
这一看,他瞬间瞪大了眼睛,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树叶甩出去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——那叶片上的浅浮雕,分明是二哥童战的模样,眉眼间的温柔与坚毅分毫毕现,连他唇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都刻得栩栩如生。
再翻到旁边几片,三个小侄子小侄女一个多月时的笑脸也跃然叶上,连孩童特有的婴儿肥和笑出的小梨涡都刻得入木十分。
他举着树叶,语气里满是惊叹,声音都带着点发飘:“这,这雕刻得太像了!二嫂也太厉害了吧!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!”
墨影也缓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木桌上的树叶上,看清那些惟妙惟肖的雕痕时,眼底掠过一丝惊艳,暗自庆幸自己寻来了童战。
童心将树叶小心翼翼放回桌上,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几分期待,兴冲冲地念叨:“哎呀,等一会儿见到二嫂,我也要让她帮我雕刻一个!最好把我和大哥、二哥雕一块儿!”
墨影闻言,唇角极淡地勾了勾,露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,指尖往厨房的方向轻轻一点,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:“要喝点果酒吗?是天雪亲手酿的,味道还不错。”
“二嫂亲手酿的果酒?”童心眼睛瞬间亮了,语气陡然拔高了好几度,语气里满是雀跃,“那必须得喝!我都惦记这味道好久了!上次喝还是两年前,这回可得好好过过瘾!”
话音未落,他便率先起身往厨房的方向窜,脚步轻快,像一阵风似的。
墨影慢悠悠跟在身后,眼底带着几分笑意。两人进了厨房取了酿好的果酒,又转去了墨影的房间,生怕打扰了屋内的两人。
小院里霎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只剩微风拂过院角花草的簌簌轻响,木桌上的树叶静静躺着,雕痕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,藏着满院的温柔与惬意。
屋内,童战一步步朝着天雪走去,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