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轻脚步,沿着走廊往里走,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偶尔有房间传出说话声或电话铃声,也显得压抑而低微,仿佛怕打破了这固有的宁静。他按照之前打听的,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“党政办公室”牌子的房间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他正要抬手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略带抱怨的声音:“……王主任,这县里催要的夏粮征收进度表,好几个村的数据都报不上来,村长都下地去了,电话也打不通,怎么办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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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,是一个中年男人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回应,语速不快,带着本地口音:“急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数据报不上来,你就不会下午再打电话问问?或者明天一早骑自行车下去跑一趟?跟村里说清楚,这是任务,耽误了,书记镇长怪罪下来,他们自己担着。”
“可是县里催得紧……”
“县里催他们的,我们干我们的。青林就这个条件,他们又不是不知道。实在不行,先把能报的报上去,剩下的估算个大概,后面再补。做事要动脑子,小张,光着急没用。”
李腾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对话,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,也更沉重的认知。这里的工作节奏,似乎也和外界的时光一样,缓慢而充满了一种无奈的“弹性”。
他定了定神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李腾推门而入。
党政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,但同样昏暗、陈旧。两面墙壁被高大的、漆色暗沉的木质文件柜占据,柜门上的玻璃模糊不清。另外两面墙上,一面挂着马克思、恩格斯、列宁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彩色印刷画像,另一面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有些泛黄的本镇行政区划图。几张暗红色的旧办公桌拼凑在一起,上面堆满了如小山般的文件、报纸、表格和各种各样的笔记本。一个铁皮暖水瓶孤零零地立在墙角。
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后,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,皮肤白皙,戴着眼镜,此刻正皱着眉头,对着手里的一叠表格发愁,想必就是刚才抱怨的“小张”。
而在房间最里面、靠窗的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,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。他身材瘦削,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正拿着一支蘸水笔,在稿纸上写着什么。听到李腾进来的动静,他缓缓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平静而略带审视地落在李腾身上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角带着深刻的皱纹,眼神里有一种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疲惫,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