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锐接过竹筒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似乎不止有纸,还有别的东西。但他没有多问,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“督主放心,属下一定送到。”
沈锐退下后,值房里又只剩下林夙一人。
他靠在榻上,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高热还未退,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不能睡。
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太多人要防。
他强撑着坐起来,拿起笔,铺开纸,开始整理昨夜至今的所有情报。
代王府、永昌侯府、江南盐商、都察院御史、户部侍郎、西山庄园、北疆马车、靖王、北狄……
一个个名字,一条条线索,在纸上逐渐连成一张网。
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。
而他和景琰,就在这张网的中央。
林夙的笔尖在“景琰”两个字上停顿良久,最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
“陛下安危,重于一切。”
写完这句话,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蜷缩在榻上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小卓子闻声冲进来,见状吓得魂飞魄散,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。
许久,咳嗽才渐渐平息。
林夙喘着气,看着手中帕子上那摊刺眼的鲜血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辰时三刻,养心殿。
早朝刚散,景琰回到殿中,脸色不太好看。高公公伺候他脱下朝服,换上常服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早朝上……可是又不顺心?”
景琰在御案后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永昌侯又联合十几个勋贵上书,要求暂停清丈田亩,说眼下春耕在即,不宜扰民。”
高公公斟了茶递过去:“那陛下如何决断?”
“朕驳回了。”景琰接过茶,却没喝,“清丈田亩是新政的根基,不能停。那些被豪强霸占的田地若不收归朝廷、分给无地百姓,新政就是一句空话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:“可他们说得也没错,春耕在即,这时候大动干戈,确实可能影响农时。”
高公公不敢接话,只垂手站着。
景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林夙今日如何?”
“老奴一早派人去问过,程太医说,林公公昨夜又咳血了,今早服了药,刚睡下。”高公公低声道,“程太医还说,林公公这几日的药……好像都没怎么喝。”
景琰的手一紧,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。
“为什么不喝?”
“程太医说,林公公嫌药苦,喝了又吐……”高公公说了一半,见景琰脸色不对,忙改口,“也可能是病情太重,喝了也不见效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景琰打断他,站起身,在殿中踱步。
走了几圈,他停下脚步,对高公公道:“传朕旨意,让程不识即刻来见朕。”
“现在?”高公公一愣,“程太医此刻应该在司礼监……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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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公公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两刻钟后,程不识匆匆赶到养心殿。他刚从司礼监出来,药箱还提在手里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他跪下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景琰看着他,“林夙的病,到底怎么回事?你跟朕说实话。”
程不识心中一紧,知道瞒不住了,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。
“……督主不是嫌药苦,是觉得喝了也无用,白白浪费药材。”程不识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,“臣劝了多次,督主只说,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,让臣不必再费心。”
景琰听完,久久不语。
养心殿里静得可怕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许久,景琰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他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程不识低下头:“若是好生调养,按时服药,或许……还有半年。可若是再这么熬下去,最多……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景琰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三个月。
那个从小陪他长大,陪他走过腥风血雨,陪他登上皇位的人,只剩下三个月了。
而他这个皇帝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不能替他分担病痛,不能替他挡下明枪暗箭,甚至……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一眼。
因为他是君,他是臣。
因为他是皇帝,他是宦官。
因为那些该死的规矩,那些该死的礼法,那些该死的……人心。
“程太医,”景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,“朕要你保住他的命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无论需要什么药材,无论花多少钱。朕只要他活着。”
程不识跪了下来:“臣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“不是尽力,”景琰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是必须。”
程不识浑身一颤,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景琰挥挥手,让他退下。程不识走后,他独自坐在御案后,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。
万里江山,九五之尊,又有什么用?
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。
他想起林夙曾经说过的话:“陛下,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,臣不后悔。”
那时他刚登基不久,林夙为了替他肃清反对新政的势力,手段狠辣,引来满朝攻讦。他在御书房里问林夙,这么做值不值得。
林夙跪在他面前,抬起头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只要陛下能成为一代明君,只要这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,臣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可如今,这个说“做什么都值得”的人,就要死了。
死在他推行新政的路上。
死在他这个皇帝的无可奈何里。
景琰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陛下,”高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小心翼翼的,“户部钱侍郎求见,说是……有要事禀报。”
钱侍郎?
景琰皱起眉头。这个人他记得,是李茂才的下属,平日里谨小慎微,没什么存在感。这时候来求见,会是什么事?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钱侍郎低着头走进来,跪下行礼:“臣户部右侍郎钱有禄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景琰回到御案后坐下,“有什么事?”
钱有禄站起身,却不敢抬头,声音发颤:“陛下,臣……臣有事要奏。此事关乎朝廷安危,臣不敢隐瞒,特来禀报。”
景琰眼神一凝:“说。”
钱有禄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奉上:“这是臣暗中查到的,关于永昌侯陈延、江南盐商沈万金等人……暗中勾结、图谋不轨的证据。”
高公公上前接过账册,递给景琰。
景琰翻开一看,里面详细记录了陈延、沈万金等人近三个月来的资金往来、密会时间地点、以及……购买兵器的记录。
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这些,你是怎么得到的?”
钱有禄扑通一声又跪下了:“陛下明鉴!臣……臣原本也是被他们拉拢的,他们许臣事成之后升任户部尚书。可臣思来想去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岂能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?所以……所以臣假意应允,暗中收集证据,今日特来禀报陛下!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情真意切。
可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,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
太巧了。
早朝上永昌侯刚带头上书反对新政,下朝后他的同伙就来告密。
而且告密的时机,正好是林夙病重、朝局动荡的时候。
这真的是忠心耿耿,还是……有人设下的又一个局?
景琰合上账册,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。你且回去,不要打草惊蛇。今日之事,不可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钱有禄连连叩头:“臣明白!臣明白!”
等他退下后,景琰将账册扔在御案上,对高公公道:“去司礼监,把这本账册交给林夙。告诉他,朕要听听他的看法。”
高公公领命,捧着账册匆匆离去。
小主,
景琰坐在御案后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如果钱有禄说的是真的,那陈延、沈万金这些人,已经不只是反对新政那么简单了。
他们是在谋反。
可如果钱有禄说的是假的呢?
如果这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饵,想引他和林夙上钩呢?
景琰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。
代王萧景铖、永昌侯陈延、沈万金、张文远、李茂才……
还有那些在暗处,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人。
这场仗,比他想象的更难打。
而他唯一的军师,唯一的依靠,却已经病入膏肓。
“林夙……”景琰低声呢喃,“这一次,朕该怎么办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更漏声声,仿佛在倒计时。
倒计时着某个无法挽回的结局。
巳时正,司礼监值房。
林夙刚小睡了一会儿,就被小卓子叫醒——高公公来了。
他强撑着坐起来,接过那本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脸色越凝重。
“高公公,”他抬头问,“陛下还说什么了?”
“陛下说,让督主看看,说说看法。”高公公低声道,“另外,陛下还说,让督主务必保重身子,朝中的事……不急。”
不急?
林夙心中苦笑。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怎么能不急?
他合上账册,沉吟片刻,对高公公道:“请公公回禀陛下,这份账册……半真半假。”
高公公一愣:“督主的意思是?”
“里面的资金往来、密会记录,应该都是真的。”林夙道,“但钱有禄这个人,不可信。”
“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