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她,那双曾经盛满了对她无限爱恋的眼眸,此刻只有一片荒芜的、令人心碎的理智:“或许……在我……彻底变成你的负担之前……在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你……一点一点被时间带走之前……离开……对你,对我……才是……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分离……”他吐出这两个字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随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不再看她,“长痛……不如短痛。”
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木曲儿呆呆地站在原地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,从头到脚一片冰凉。她看着他紧闭双眼、仿佛已经将自己放逐到另一个世界的侧脸,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、冰冷的决绝,一直强忍着的泪水,终于汹涌决堤。
但她没有哭出声,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抱住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泪水疯狂地流淌,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、悲伤和一种被背叛般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。
良久,她抬起手,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,一步步走到他的床边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心痛与不容置疑的坚决的火焰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碰他避开的手,而是直接捧住了他冰冷的脸颊,强迫他睁开眼,看向自己。
“姚浏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、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呕出来的一般,“你听好了。”
她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与逃避的眼睛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我宁愿要和你在一起的、短暂的几十年相守,也绝不要没有你的、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所谓‘永生’!”
小主,
“你以为你离开,就是为我好?就是解脱?那是自私!是懦弱!” 她的声音提高,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,“是,我会老,我会死!但那又怎么样?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真实的,都是温暖的,那就值得!”
“时间的长短,从来不是衡量爱情的标准!你以为漫长的生命是恩赐?我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,我只觉得那是诅咒!是最残忍的诅咒!” 她的泪水再次滑落,滴在他的脸上,滚烫,“如果你真的拥有了那么长的生命,那我才更要留在你身边!用我有限的时间,尽可能多地给你留下温暖的回忆,让你在以后那没有我的、漫长的岁月里,至少有东西可以怀念,有力量可以支撑!”
“你想用分离来逃避未来的痛苦?” 她用力摇头,眼神痛楚而执拗,“那现在的痛苦呢?你现在推开我,我们立刻就会痛苦!姚浏,别用你想象中的、未来的悲剧,来惩罚现在的我们!别让你那该死的‘理智’,玷污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回的‘纯粹’!”
她的话语,如同密集的鼓点,又如同最锋利的刀刃,一刀一刀,劈开他试图筑起的、冰冷的自我保护壁垒。姚浏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毫不退缩的、如同烈火般燃烧的爱意与坚决,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,他眼中那层冰冷的、抽离的硬壳,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与动容,从裂缝中汹涌而出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,从他那双曾经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眶中,汹涌地滑落。
木曲儿看着他终于崩溃流泪的样子,心中痛极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释然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俯下身,不顾他微弱的挣扎,用力地、紧紧地抱住了他颤抖不已的、冰冷的身体。
分离的危机,在这一刻,被她用最决绝、最炽热的情感,暂时击退了。
但他们都清楚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那关于时间的、巨大的、不对称的阴影,并未消失。它只是从一场即将爆发的决绝分离,转变成了两人必须共同面对、共同承受的、更加漫长而痛苦的内部煎熬。
未来的道路,依旧布满了关于时间与生命的、无解的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