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庭院”的比喻,像是一道屏障,虽然薄弱,却给了姚浏一个具象化的防御概念。他尝试着在脑海中构筑那样一个宁静的庭院,自己坐在中央,而外面那些嘈杂的“情绪声音”,都被隔绝在篱笆之外。当一股尤其强烈的、仿佛带着焦躁意味的情绪波动(可能来自远处某个路人)试图冲破“篱笆”时,他按照指导,在心中默念:“此非我庭中之物”,然后努力将意识聚焦于鼻腔处气流的进出。
这一次,那焦躁的情绪似乎被短暂地阻隔了一下,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,但那种被直接冲击、仿佛要同化的感觉减弱了。就像隔着玻璃看窗外的风雨,虽然能看见、能听见,但风雨却无法直接淋湿自己。
这微小的成功,给了他一丝鼓励。他继续尝试,呼吸渐渐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,虽然思绪依旧像顽皮的猴子,不断跳跃,但他拉回注意力的速度,似乎快了一点点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当他稍微放松一丝警惕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悲伤和绝望意味的情绪波动,不知从何处袭来,如同冰冷的墨汁,瞬间染黑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“庭院”。这情绪是如此强烈,以至于姚浏仿佛能“看到”那无声的哭泣和灰暗的色彩。他的心猛地一揪,自己的情绪也瞬间被染上了一层阴郁,呼吸骤然急促,刚刚构筑起来的心防几乎在瞬间瓦解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着气,脸色苍白,眼中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。刚才那一刻,他几乎要再次被那外来的负面情绪完全淹没。
“很好。”出乎意料地,张大师却点了点头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赞许。
姚浏困惑地看向他,带着失败的沮丧。
“你觉察到了它的强大,并且没有完全被它卷走,这就是进步。”张大师解释道,“初学之人,如同幼儿学步,跌倒乃是常事。重要的是,每一次跌倒后,你是否还能站起来,继续尝试。感知到强烈的负面情绪,说明你的‘映照’能力极强,这本身并非坏事。关键在于,你能否在你与那‘倒影’之间,保持一份觉察的距离,知道那是‘水中的月亮’,而非你‘天上的月亮’。”
木曲儿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,眼中充满了鼓励。姚浏接过水杯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他喉间的干涩和胸口的闷胀。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极度疲惫,比进行任何体力劳动都要累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姚浏又尝试了几次。有时能维持十几个呼吸的相对平静,有时则很快就被各种内外的干扰打回原形。他像是在惊涛骇浪中学习驾驶一叶扁舟的新手水手,时而能勉强稳住船身,时而又被一个浪头打得晕头转向。
训练结束时,窗外已是夕阳西沉。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,为古朴的工作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姚浏感到身心俱疲,太阳穴依旧在隐隐作痛,大脑像是被塞满了一团湿重的棉花,混沌而沉重。但他心中,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充满了绝望和无助。
张大师送他们到院门口,临别时,他看着姚浏,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友,此非一日之功,亦非一帆风顺。你的心湖曾被彻底搅动,如今欲求平静,需有滴水穿石之耐心。每日坚持练习,不拘长短,但求专注。久而久之,自能见功。记住,你的心,是你唯一且最终的道场。”
回程的车上,姚浏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目养神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透过眼帘,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来自外界的、细微的情绪波动,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着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去抗拒或分析它们,只是试着将它们当作车窗外流逝的风景,知道它们存在,却不与之过多纠缠。他将注意力,更多地放在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上,放在身边木曲儿驾驶时那平稳安宁的气息上。
这很难,非常难。他的意识依旧会不由自主地被拉走,负面情绪袭来时,那种沉重与不适依旧真切。进展缓慢得几乎令人绝望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必须走的路。为了木曲儿,为了父母,为了那些真心关爱他的人,也为了他自己——那个渴望重新拥抱平静生活、不再被自身能力所困的姚浏。
这条路漫长而崎岖,布满了内心的荆棘与风浪。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。至少,他不再是在黑暗中盲目挣扎,他看到了方向,哪怕那光亮,此刻还如此微弱,如此遥远。
他微微侧头,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木曲儿。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城市光影中,显得格外柔和而坚定。他悄悄伸出手,覆盖在她放在变速杆的手上。
木曲儿微微一愣,随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,紧紧握住。
没有言语,但那一刻,所有的鼓励、支持与不离不弃,都已通过交握的双手,传递彼此心间。
这温暖而实在的触感,比任何冥想的观想,都更能让他感到一丝暂时的安宁与力量。他知道,这场与自己、与能力的漫长战役,他并非孤军奋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