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其流动,亦因其深静。”张大师缓缓说道,手指轻轻点着桌面,“若只是一潭死水,纵然平静,也只能映照方寸之地,且易生污浊。若只有汹涌激流,则泥沙俱下,破碎不堪,何谈映照?”
他看向姚浏,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:“你如今的状态,便是那汹涌的激流。你的‘感知’,并非异物,它本就存在于每个人潜意识的深处,如同水有映照之能。只是常人这潭水,或深静,或微澜,映照模糊,不易自知。而你……”
张大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你经历生死,魂魄离体又重归,如同在你这潭‘心湖’之下,开启了一道与更深、更广阔水域连接的泉眼。水流变得异常丰沛、湍急,映照之力千百倍增强。你被动地、不加选择地,映照出了所有经过你‘水域’的事物的倒影——包括他人心绪的波澜。”
这个比喻,如同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姚浏心中的迷雾。他一直将这能力视为外来的、需要驱逐的诅咒,却从未想过,它或许是自己某种内在潜能的、被极端条件激发后的失控状态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姚浏急切地问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“我不能一直这样……被淹没。”
“堵不如疏,拒不如择。”张大师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筑坝拦阻,终有溃堤之日。你要做的,不是关闭这泉眼,那不是人力可为,强行为之,恐伤及根本。你要做的,是拓宽你的心湖,加深它的容量,让汹涌的激流,变为深沉而有力的暗河。同时,学会在湖面升起你的‘意识之帆’,选择你要去映照的方向,而非被动承受所有风浪的倒影。”
“如何拓宽?如何选择?”姚浏追问道,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。
“心境。”张大师吐出了两个字,“心湖的深度与广度,取决于你的心境。心若焦躁,湖面则波涛汹涌,映照支离破碎。心若平和,湖面则如镜,方能清晰映照,而不为倒影所动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房间一侧的空地处。“这便是你现阶段需要进行的训练——冥想。非是追求玄妙神通,而是锤炼你心境的‘静’与‘定’。”
张大师开始指导姚浏最基本的冥想姿势:盘腿而坐,脊椎自然伸直,双肩放松,双手结定印置于膝上,下颌微收,舌尖轻抵上颚。单是调整这个姿势,就让习惯了现代生活、久坐办公室的姚浏感到些许不适和僵硬。
“闭上眼睛,”张大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引导性,“将你的注意力,从外界收回,如同将四散的风,缓缓聚拢。首先,感受你的呼吸。”
姚浏依言闭眼,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。鼻腔吸入的空气,微凉;呼出的气息,温热。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然而,仅仅几秒钟后,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。书房里尝试阅读时的无力感再次袭来,甚至更甚。因为他此刻刻意求“静”,反而将那无处不在的“噪音”衬托得更加清晰!
他“听”到了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那声音背后,似乎带着风本身的自由与不羁;他“听”到了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,那声音里裹挟着无数陌生人的匆忙、疲惫或归家的急切;他甚至能模糊地“听”到身边木曲儿安静坐着时,内心那份对他的关切与微微的紧张;以及张大师身上散发出的、那种如同古井深潭般、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深邃……
各种或细微或模糊的情绪碎片,像一群嗅到花蜜的蜜蜂,嗡嗡地试图闯入他刚刚试图建立的、脆弱的宁静空间。他的大脑像一块失控的磁石,不由自主地被这些信息吸引、拉扯。
他皱起了眉头,身体不自觉地绷紧,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。
“勿抗拒,勿追随。”张大师的声音适时响起,如同磐石般稳定,“觉察到思绪飘走,情绪来袭,如同看到天空飘过的云,看到水中游过的鱼。看到即可,不评价,不纠缠,轻轻地将注意力,再次带回到你的呼吸上。”
这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姚浏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,试图去抓住一根纤细的稻草。每一次将注意力拉回呼吸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,而下一刻,又会被新的“情绪云团”或“思绪游鱼”带走。挫败感如同阴冷的潮水,开始一点点淹没他。他感觉自己像个无能的失败者,连最基本的“安静”都做不到。
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,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他感到一种熟悉的、仿佛要被那些杂乱信息吞噬的窒息感正在逼近。
小主,
“深呼吸,”张大师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观想你的心,如同一方庭院。外界的风雨声、人语声,都在庭院之外。你坐在庭中,只是感受风的来去,云的舒卷,不为其所动。若有不速之客(强烈的负面情绪)试图闯入,不必愤怒驱赶,只需坚定地意识到:‘此非我庭中之物’,然后,将注意力,再次放回你庭中那棵唯一的树——你的呼吸之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