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几个灰扑扑的尼姑前面,半旧不新的月白绫棉袄,外头罩着青缎掐牙背心。
那样素净的打扮,在满屋子灰败的人群里,本该是不打眼的。
可她往那儿一站,竟像一株玉兰立在枯枝丛中,让人想不看都难。
水溶怔了一怔。
她微微低着眼,长睫覆下来,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了两片浅浅的影。
双手合十,十指纤细。
整个人静静的,静静的,像一潭幽深的古井,又像一块不化的寒冰。
可那静里头,分明又藏着什么。
是怕么?还是不屑?
水溶想起一个人来。
先前来时,忠顺王正因馋那宝玉之妻而令锦衣卫与贾家对峙的万分火急中。
他用圣旨赶走忠顺王后,抬眼看向宝玉之妻林黛玉。
那通身的气派,稀世的姿容,让忠顺王垂涎,也让他惊叹,心想天地间的灵秀,大约都给了这一位了。
只是黛玉已是宝玉之妻,他唯有把那份惊艳压在心底,当作一段无言的缘分。
眼前这女子,风姿气韵竟全然不同。
黛玉是娇的,柔的,眼里总有那么一缕化不开的愁。
眼前这人,冷得像冰,清得像雪,好似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干。
她站在那里,分明是阶下囚的身份,偏偏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孤洁,让人不敢轻易开口,更不敢轻易冒犯。
绝壁孤松,幽谷寒兰——水溶心里忽然跳出这两个词来。
可松也罢,兰也罢,此刻都是被人连根挖起、扔在这乱糟糟的前厅里,听候发落的。
他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,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惊艳,也不是怜惜,倒像是……像是看见了一件易碎的珍瓷,被人胡乱扔在瓦砾堆里,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捧起来,小心放好。
水溶心下飞快思忖:此等人物,若依例遣散,或是送入城外某处尼庵——那些地方他虽未亲见,也是听人说过,鱼龙混杂,不乏宵小之徒混迹其间,专盯着无依无靠的女尼下手。
以她的品貌心性,到了那等所在,恰如明珠投暗,美玉陷泥,只怕……难逃污秽,难得善终。
思及此,一股混合着怜惜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悄然在他心底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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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说不清那悸动是什么,只觉得方才看见她第一眼时,心头那轻轻的一动,此刻又浮了上来,像水面下的暗流,无声,一直在。
水溶终究是端方君子,并非那等见色起意的纨绔。
他自幼饱读诗书,最重品行为人,心中这收纳庇护之念,起于恻隐,亦存着尊重——是敬她那满身的孤洁,不忍见其零落成泥罢了。
他略一沉吟,
“这位……姑娘。”他斟酌着用了这个称呼。
叫“师太”不对,她尚未剃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