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把手伸进裤兜,摸索着掏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——那钱被他攥得太紧,早已皱缩成一团,像只垂死的枯叶蝶。
他颤抖着,几乎是双手捧着递向民警,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:
“民警同志……这是……这是那两个苹果的钱……我现在就赔!
一分不少!我跟你们去派出所……该咋说就咋说……绝不敢有半句假话……我杜明可以对天发誓!”
他挺直了脊背,目光灼灼,仿佛要用这五毛钱和誓言,洗净身上无意沾染的污点。
姬永海的目光紧紧锁在杜明手中那张被汗水濡湿的五毛钱上——簇新的纸币,边角都被他细心地压得平平整整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。
他仿佛又看到三个月前粮站拐角,那根失控打旋的竹扁担,看到散落一地如同碎金的稻谷,看到这个青年蹲在滚烫的地上,用手指一粒粒抠拾米粒时那近乎卑微又无比坚韧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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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运的岔路口,其实早在那一步的弯腰与拾捡中,便悄然埋下了截然不同的伏笔。
那天下午,杜明跟着民警去了派出所,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:
他和鲍旭确实是去大堤另一头同学家借数学笔记,路过时目睹了翻车。
是鲍旭先开口怂恿“捡两个尝尝鲜”,他一时糊涂没能拦住,自己也鬼使神差跟着拿了两个。
离开后心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,还曾劝鲍旭把苹果放回去,可惜鲍旭没听。
他不仅主动赔了五毛钱,还工工整整写了一份深刻检讨,字迹一笔一划,认真得像在田里插秧。
天擦黑时,他就被送回了学校。
鲍旭则没那么幸运。
在派出所里,他依旧像头困兽,踢门、叫骂、梗着脖子拒不认错,甚至一把撕下了墙上那张印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旧标语。
最终,他被认定为“抗拒执法”,虽因情节尚轻未予拘留,但派出所给学校发了措辞严厉的通报,并通知了他的家人。
他爹,一个常年被湖风吹得脸庞黝黑如古铜的老实渔民。
接到消息后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派出所。
当着民警的面,二话不说,抡起粗糙厚重、布满老茧和鱼腥味的大手,狠狠给了鲍旭一记响亮的耳光!
那巴掌带着积压的羞愤与绝望的力道,打得鲍旭半边脸瞬间肿胀起来,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。
“作孽啊!我鲍家几辈子老实本分,水里火里讨生活,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!”
老渔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即将折断的芦苇,浑浊的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