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忠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裤腿上溅满了新鲜的黄泥点子。
他显然在门口就听见了院里的动静,把锄头往墙根“哐当”一靠,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难得一见的、近乎灿烂的笑容,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麦粒。
“走,慧明!”他大手一挥,不容置疑,“陪爹去供销社!打两斤散酒!今儿晚上,咱爷俩非得好好喝两盅,庆贺庆贺!”
田慧明响亮地应了声“哎!”,转身就要往外走,那步子迈得虎虎生风。
“等等,慧明!”
昊文兰连忙喊住他,转身快步走进灶房。
片刻,她拿着个用粗布手巾包好的小包出来,塞进田慧明手里,入手温热暄软。
“拿着,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还热乎着。
路上垫垫肚子,空着肚子走远路伤胃。”
田慧明捏着手里温热的布包,那暖意透过粗布,直烫到心窝里。
他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娘体弱多病,爹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头,自小到大,只有亲娘这般细心地疼过他?自从娶了永美,住进姬家隔壁小院,昊文兰待他,真比亲儿子还亲。
天没冷透,厚实的棉袄就塞到他手里;地里活计收工晚了,灶膛里必定给他温着饭菜。
这份热乎劲儿,这份熨帖,使他再次尝到亲娘熨帖暖心的滋味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馒头,像攥着稀世的珍宝,转身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,心里暗暗下了死劲:
往后得更卖力!更勤快!爹娘(他早已在心里改了口)这份情,这碗饭,得用十倍的气力去报答,才不算糟蹋!
虞玉兰望着他挺拔结实的背影消失在篱笆拐角,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:
“这孩子,实诚,厚道,是个靠得住的。”
她收回目光,转向还红着脸、手足无措的昊文英,“文英啊,明儿个,你去趟临湖乡,看看永海。
给他捎点咱家腌的雪里蕻,他打小就爱吃这个,就着下饭。
还有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把我给他新做的那件蓝布褂子带上。
当副乡长了,是公家人了,走出去,得有个体面样子,不能让人小瞧了咱河西出去的汉子。”
“哎。”
昊佳英轻声应着,心口像揣了只刚出窝的小兔子,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欢。
自从前年底永海被调到临湖乡当农经会计,这两年半,两人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。
多少个夜晚,她坐在油灯下纳鞋底,针线在厚实的千层底上穿梭,思绪却早已飞过二十里土路,飞到那挂着“临湖乡人民政府”牌子的青砖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