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海的嘴巴又张开了,眼睛瞪得更大。
县委书记,在他心中,那已是比天还高的官,能管着那么多人的生活,真是令人敬畏。
“这条路,”姬家萍的声音带着一丝酸涩,像未熟的梅子。
“是我亲手引领他走进去的!
当年我在福缘乡,就是现在的福缘公社,担任人民武装中队的中队长,手握枪杆子。
说到这里,他腰杆不由自主地挺了挺,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峥嵘岁月。
“我看他有文化,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像刻在石头上,脑筋也灵活得很,就介绍他到堰南镇镇公所,为共产党工作,抄抄写写,送送文件。”
他眯起眼睛,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堰南镇。
“那时候的堰南,水陆码头,热闹非凡!
白天,南来北往的船只挤满了码头,桅杆密得像芦苇荡;夜晚,灯火通明,火把点亮整片湖面,像白昼一样耀眼。
三教九流的人们挤在茶馆酒肆里,说笑声几乎盖过浪涛,整个场景被称作‘小南京’!”
(多年后,姬永海将在这里执掌政权七年,命运的伏笔在此埋下,犹如湖底潜藏的水草,看似无声,却早已扎根深厚。)
“可花花世界,迷人眼啊!”
姬家萍的声音渐渐低沉,像船撞上暗礁一般沉重。
“他年轻俊朗,眉眼如画,风度翩翩,又带点墨水的清雅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“可偏偏犯了错!大错特错!被人抓住了把柄,嚷嚷着要开除他,赶他回老家种地!”
那条瘸腿忽然抽动,像是当年的焦虑在骨缝间爬升。
“是我!”
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激动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“我豁出这张老脸,去找老上级,苦苦哀求,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,才把他从那是非之地调离。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担子。
“幸亏他后来争气,摔了跟头才知道疼,才明白要向前奔跑。
解放前,他在苏南党校当秘书,笔尖在纸上舞动得比马蹄还快。
解放后,逐步从县纪委熬到今天这把交椅……
他,是咱们小姬庄飞出去最光彩照人的金凤凰!”
他的声音忽然停滞。暮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,将他佝偻的身影完全遮盖。
只剩那条瘸腿在阴影中突兀地显出轮廓,像一截歪歪扭扭的古树桩,静静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的沉重与辉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