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稚子掘蚌慰亲苦 新犁破土唤春生

而她自己碗里,永远是一眼望得见底的野菜汤,漂着几片叶子。

她就着这清汤,费力地咽能划嗓子的糠饼,常常噎得直咳。

有一回,忠楜收工早,刚进棚就瞧见娘正背对着门,慌慌忙忙把她碗里那半块红薯夹到眼巴巴望着的忠云碗里。

少年嗓子一哽,眼睛霎时红了:“娘……我不饿!你吃!”他把自己的碗推过去,碗底那块红薯还在。

虞玉兰猛地回头,狠狠瞪了儿子一眼,那目光里有不容争辩的厉色,也藏着心疼。

她不由分说又把红薯摁回儿子碗里:“憨娃说啥呢!娘吃这个管饱!你要长力气、长骨架!开春就得学扶真犁了!

咱家这三亩地,往后就靠你这根梁撑着了!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得实。

忠楜望着娘碗里照得见人影的汤,再望望娘枯瘦却刚强的脸,把泪死死憋了回去,低头大口扒糊糊,把红薯和那份滚烫的爱、日子的重,一齐嚼碎了咽进肚里,化成一股蛮劲。

夜里,孩子们都睡沉了,草棚里只剩下风声和虞玉兰压也压不住的撕心咳嗽。

她蜷在冰凉的草铺上,咳得浑身直抖,像要把五脏都呕出来。

这时,总有个小小身影悄悄爬起来。是忠兰。

她摸黑走到娘身边,不用点灯,她也熟得很。

她伸出白天在泥地里扒拉种子的小手,攥成软软的小拳头,一下一下,轻轻地、认真地捶在娘弯折的背上。

力道不大,还有点笨拙,可就是这样的小拳头,像带了法力似的,捶散了些难挨的疼,也捶进虞玉兰冷透了的心底,漾开一股说不出的暖,涌向四肢百骸。

这是黑夜里最暖的光,陪着她熬过一夜又一夜。

日子,就在这没完没了的累、钻心的疼和那点微弱的盼头里,一天一天往前挪,沉甸甸、慢吞吞,却从没真的停下。

总算熬过能冻掉下巴的严冬,洪泽湖的冰面咔嚓裂响,春天的气息混着化冻泥土的潮湿腥气,悄悄漫上了河西这片荒凉地。

开春了!河西那条灌满了穷人汗水和指望、由姬家萍带着工作队和老乡一锹一锹挖通的排水渠,终于彻底通了!

浑浊的积水像被驯服的野马,顺着新渠哗哗奔向南三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