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苍云前传II

袏赭初闻,那总是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上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冰冷。

“涤瑕?归真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让鉴心台四周的空气陡然降温。

片刻后,他将这旨意随后丢在地面怒道:“什么狗屁前愆者,这不就是邪修吗!”

“修行之人,灵台方寸,一念之差,便是云泥之别。既已沾染污秽,种下恶因,岂是一纸敕令、一番遮掩便可当作从未发生?”

他未看那老修士,而是转向身侧随侍的掌律官,也是他最信赖的臂助——冷面铁骨的修士,卫狰。

“卫狰,你以为此敕如何?”

卫狰人如其名,面容冷硬如铁石,闻言躬身,声音铿锵:“世子,此敕……立意或善,然施行之弊,恐如溃堤蝼蚁。‘误入歧途’如何界定?‘未至滔天’以何为尺?”

“更遑论隐匿身份……此例一开,昔日因邪法家破人亡者何辜?谨守心性、未越雷池一步者何堪?是非混淆,赏罚失据,恐非王朝之福,更是对‘承担’二字的莫大嘲讽。”

袏赭微微颔首,目光如电,射向那弘法院老修:“使者听见了?樊师之境,向来功过分明,因果自承。修行路上,谁无诱惑?坚守者得其贞,堕落者受其咎,此乃公平。”

“今朝廷欲以‘慈悲’为名,行混淆黑白之实,将罪愆藏于锦缎之下,令其得以窃据清流……此敕,恕我樊师,难以苟同。”

老修士温声道:“世子,天道尚有好生之德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给一线生机,亦是给世间多一分祥和。且此事由中枢‘涤瑕司’秘密处置,绝不令其身份泄露,扰扰地方清静。”

“秘密处置?掩耳盗铃罢了!”袏赭拂袖,素白道袍卷起一阵凛冽气旋,“在我眼中,恶迹如墨,染素难白。既已行差踏错,便该直面苦果,公示其罪,以儆效尤。隐匿之,纵容之,非但不能‘归真’,反会滋生侥幸,毒害道心。樊师无此等‘前愆者’容身之地,亦不奉此混淆是非之敕!”

他语声斩钉截铁,回荡在涤尘堡冰冷的玉石墙壁之间,“凡此类者,敢入樊师,必按旧律,严惩不贷!”

老修士默然片刻,不再多言,只是深深看了袏赭一眼,那慈和的目光深处,似有一丝极淡的怜悯,旋即化作流光离去。

“世子抗敕,坚拒涤瑕令!”

这消息比任何攻击性法术传得都快。它不仅震动了其他封地,更在无数曾受邪修之苦、或亲友陨落于魔道的修士心中,激起了复杂波澜。

有人暗赞袏赭铁面无私,坚守正道底线;亦有人私下议论其过于酷烈,不近人情。王朝中枢对此事的沉默,让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
袏赭却越发刚硬。他在樊师次年“清明法会”上,面对麾下万千修士与子民,凛然宣告:“樊师之地,清浊自分,善恶有报。道心之洁,不容玷污;旧恶之迹,不容粉饰。凡我治下,当以‘承担’为骨,以‘坦荡’为魂。外间混淆之法,于我樊师,视若无物!”

声浪合着樊师凛冽纯净的灵气,冲霄而起,其势决绝,毫无转圜余地。他下令加强对边境的巡查与身份甄别,悬赏揭发隐匿邪修,樊师的氛围,在原有的秩序井然之上,更添了几分肃杀与警惕。

卫狰忠实执行着每一条命令,冷硬的脸上唯有认同。

唯有少数亲近者,能察觉袏赭眼底深处,那偶尔掠过的、对某种遥远过往阴影的深沉厌恶。

制裁的降临,依旧无声,却比雷霆万钧更为可怖。

那是一个樊师罕见的、略显阴郁的午后,天光透过薄云,显得苍白。

袏赭正在涤尘堡深处的“静思寒潭”边。潭水幽深冰冷,能镇心魔,澄识海。

他刚结束一轮对《清心斩业咒》的研习,周身气息越发纯粹冷冽,不沾半点暖意。

最初的征兆,是“侵染”。并非污秽之气,而是一种温和却无孔不入的“异样道韵”,悄然渗透樊师原本铁板一块的灵机秩序。

这韵律中带着宽恕、包容、乃至某种刻意模糊界限的柔软,与他所秉持的绝对分明、因果必报的道心,产生了根本性的抵触。

紧接着,他感到自己对樊师境内“善恶”、“清浊”那纤毫毕现的感知与界定权,被一种宏大而模糊的意志悄然覆盖、稀释。

他骤然睁眼,眸中寒光如实质,一步踏出,已至鉴心台巅。

苍穹之上,景象诡谲。

没有天罚之雷,没有讨逆之师。

极高极远处,那原本清朗的天幕,仿佛化作了半透明的、巨大的“法理之幕”。

幕上显现的,并非攻击性阵图,而是一幅缓缓流转的、充满象征意义的“画卷”。

画卷中央,是朦胧柔和的光,代表着敕令中的“宽恕”与“新生”;光晕边缘,无数细微的人形光影,正从黯淡污浊中挣脱,褪去旧貌,融入那片柔和光里,其过往痕迹则在光影变幻中被巧妙遮掩、淡去。

小主,

整个“画卷”散发着宏大、悲悯、却又带着强制性“统一”意味的法则波动——那是王朝意志对“矫正”与“遮蔽”权力的绝对宣示,是对“非黑即白”审判观的直接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