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全是字树,每棵树上都长满了字,密密麻麻像树叶又像鳞片,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字。念走着走着,冷不丁被个“重”字砸了脑袋,捂着脑门蹲了半天,抬头就骂:“有没有人管啊!这地方还高空抛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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骂声刚落,铁锚又停了。
它停在一棵格外亮的字树下,树上的字红的蓝的绿的金的闪成一片,活像村口小卖部的霓虹灯招牌。树底下最粗的那根树枝上,明晃晃挂着个“锚”字,正是铁锚的名字。树根盘缠绕着铁锚的锚爪,像长在了一起,树根上刻着一行字:锚在此生根。待路成,拔之。
“路成了?”念歪头看麻薯。
麻薯望着树屋的方向,点了点头:“路成了。树屋到了,‘在’在等。”
话音刚落,缠着锚爪的树根就慢慢松开了,像老人松开攥了一辈子的手。银白色的土从根须里撒下来,落了念一身毛,它抖都抖不及。土光落在铁锚上,锈迹就一块接一块往下掉,露出底下锃亮的新铁,亮得像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,连半点岁月痕迹都没留。
等走到树屋门口时,整只锚已经焕然一新,连铁链都闪着柔光。
“在”正站在门口晒字干,竹匾里摊着一片一片写好的字,像晒萝卜干似的。看见铁锚,它抬手挥了挥,语气熟得像见了老邻居:“哟,老伙计来了?我算着日子,你也该到点退休了。”
它伸出手,没接铁锚,接的是铁链上缠着的光。那光像水似的,顺着铁链流进“在”的掌心里,流得很慢,像一万年的岁月都在顺着链子往下淌。光流完的瞬间,锚一下子轻了,念一只爪子就能提起来,跟提个空篮子似的。
“在”把铁锚拎进去,挂在了后门门框上。
铁锚轻轻晃了晃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,像钟鸣,又像一万年前“契”写下第一个字时的声响。晃到第三下的时候,锚尖不小心碰掉了挂在旁边的一串干字,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“在”蹲下去捡,无奈地笑:“退休了也毛手毛脚的,跟年轻时一个样。”
铁锚又轻轻晃了一下,像在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念站在旁边,爪子里攥着皱巴巴的包裹单,尽职地走流程:“那个……退休归退休,回执还要签吗?我回去好交差。”
“在”从墙上摘下一片叶子。不是“念”叶,不是“谢”叶,是片深绿色的叶子,颜色像锈迹脱落后露出的新铁。“签在这里就行,写‘已送达’就够了。”
念攥着叶子琢磨半天,想写得工整点,结果爪子一滑,只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到”字。它正想擦了重写,叶子“唰”地就亮了,从深绿变成暖金色,还俏皮地闪了两下,活像在笑它字丑。
念撇撇嘴,把叶子塞进兜里:“能看懂就行,要求还挺多。”
从树屋往回走的时候,念叼着回执叶子,正跟麻薯唠嗑,说回去得让甲书给老锚整个退休奖状,最好再配点瓜子当退休福利。话刚说到一半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,是“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