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

过了一会儿,紫鹃又进来,轻声问道:“姑娘,要不要喝碗茶?”

黛玉微微侧了侧身,回答说:“不喝了,我想躺一会儿,你们自己忙去吧。”

紫鹃应了一声,便从屋里走出来,一眼就瞧见雪雁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神情呆滞。

紫鹃走上前去,轻轻拍了拍雪雁的肩膀,问道:“雪雁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藏在心里了么?”

雪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被紫鹃这一拍,吓得猛地一哆嗦,回过神来,连忙说道:“哎呀,你别这么大声嚷嚷嘛。我今天听到了一句话,觉得特别稀奇,想告诉你,你可千万别出声。”说着,她用眼神示意紫鹃往屋里看,仿佛在提醒紫鹃屋里有不能让他们听到这话的人。

随后,雪雁自己先迈开步子,一边走一边轻轻点头,示意紫鹃跟上她。两人来到门外的平台底下,雪雁这才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姐姐,你听说了吗?宝玉已经定下亲事了!”

紫鹃一听这话,心里猛地一紧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,惊讶得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这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啊?该不会是假的吧?”

雪雁却一脸认真地说道:“怎么可能是假的!别人好像都知道这件事了,就只有咱们还不知道。”

紫鹃皱了皱眉头,追问道:“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?”

雪雁连忙回答道:“我是听侍书说的。她说宝玉定亲的对象是某个知府家的女儿,家里有钱有势,而且那姑娘的人品相貌都很不错。”

紫鹃正专注听着,忽然听到黛玉咳嗽了一声,像是要起身的样子。紫鹃担心黛玉出来听到她们的谈话,便赶忙拉了拉雪雁的衣袖,朝她摇了摇手,又往屋里望了望,见没什么动静,才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道:“她到底怎么说的?”

雪雁说道:“前些日子不是让我去三姑娘那儿道谢吗,我去的时候三姑娘不在屋里,只有侍书在。我们坐在一起聊天,无意中就聊到了宝二爷调皮的事儿。侍书说宝二爷什么都好,就是只知道玩,一点都没有大人的样子,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,还是这么呆呆傻傻的。我就问她定没定亲,她说已经定了,是有个什么王大爷给做的媒。那王大爷是东府那边的亲戚,所以这亲事也不用怎么打听,一说就成了。”

紫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说道:“这话听着挺奇怪的!”接着又问:“怎么家里都没人提起过?”

雪雁解释道:“侍书也说了,这是老太太的意思。要是提前说出来,怕宝玉心思野了,所以大家都不提。侍书跟我说了这事儿后,还再三叮嘱我千万别泄露出去,要是说出去,别人只会觉得是我多嘴。”

说着,雪雁还用手往屋里指了指,“所以在她面前也没有提。今天是你问我,我才没瞒着你。”

正说到这个话题时,忽然听到鹦鹉学舌,叫唤着:“姑娘回来了,快倒茶来!”

这声音把紫鹃和雪雁都吓了一跳,她们回头看了看,并没有看到其他人,便骂了鹦鹉一句,然后走进屋内。

只见黛玉气喘吁吁地刚在椅子上坐下。紫鹃便借机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倒茶或送水。

黛玉问道:“你们两个刚才去哪里了?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?”

说着,她走到炕边,身子一歪,又倒在了炕上,侧身躺下,让把帐子放下来。紫鹃和雪雁答应了一声,便出去了。她们俩心里犯嘀咕,担心刚才的话可能被黛玉听见了,只好彼此都不再提这件事。

然而,黛玉心中本就充满了心事,又恰好偷听到了紫鹃和雪雁的对话。虽然她没完全听明白,但也猜到了七八分,这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大海里,心中一片茫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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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思前想后,觉得这竟然应验了前日梦中的预兆。千般的忧愁和万般的怨恨,一下子涌上了她的心头。她左思右想,觉得不如早点死了算了,免得亲眼看到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,到那时反而更加无趣。她又想到自己没有爹娘的苦楚,心想从今以后,就一天天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吧,过个一年半载,自然就能解脱,去往那清净之地了。

她打定了主意,既不盖被子,也不添衣服,就这样合眼装睡。紫鹃和雪雁来伺候了她几次,都没见她有什么动静,又不敢叫她。黛玉连晚饭都没吃。

点灯之后,紫鹃掀开帐子,见黛玉已经睡着了,被子都被蹬到了脚后。

她怕黛玉着凉,就轻轻地拿过来给她盖上。黛玉也没动,等紫鹃出去后,她又把被子褪了下来。

紫鹃问雪雁:“今天说的话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雪雁说:“怎么不是真的!”

紫鹃又问:“侍书是怎么知道的?”

雪雁回答:“是从小红那里听来的。”

紫鹃说:“刚才咱们说话的时候,只怕姑娘听见了,你看她刚才的神情,肯定有什么原因。从今以后,咱们就别再提这件事了。”

说着,两个人也收拾了一下,准备睡觉。紫鹃进来查看时,只见黛玉的被子又被蹬了下来,就又轻轻地给她盖上了。这一夜的情况,就不再细说了。

第二天一大早,黛玉就醒了,没叫任何人,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发呆。

紫鹃醒来后,看到黛玉已经起身,惊讶地问:“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?”

黛玉回答说:“可不是,昨晚睡得早,所以今天醒得也早。”

紫鹃赶紧起床叫醒雪雁,一起帮黛玉梳洗。

黛玉对着镜子,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。看了好一会儿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,不一会儿,手帕就被泪水浸透了。正是:瘦影正临春水照,卿须怜我我怜卿。

大意为:纤瘦的身影正对着春水映照出自己的模样,你一定要怜惜我,而我也会同样地怜惜着你。

紫鹃站在一旁,也不敢上前劝慰,生怕自己的话反而勾起旧日的闲言碎语和积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黛玉才简单地梳洗了一番,眼中残留的泪痕,始终没有干透。

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,然后唤来紫鹃,说:“你把藏香点上。”

紫鹃关切地说:“姑娘,你昨晚没睡多久,怎么又要点香?难道是要写经?”

黛玉轻轻点了点头。

紫鹃继续劝道:“姑娘今天起得太早了,现在又写经,恐怕会太过劳累。”

黛玉却坚定地说:“不怕,早点写完也好!况且,我写经也不是真的为了经文本身,只是想借着写字来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。以后你们要是看到我的字迹,就当作是见到我本人了。”说着,黛玉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紫鹃听了这话,心里也一阵酸楚,不仅无法再劝,连自己也忍不住跟着落泪。

原来,林黛玉心里早已打定主意,从那之后,便有意地作践自己的身体。她对茶饭没了兴趣,每日摄入的食物越来越少,人也日渐消瘦。

贾宝玉放学之后,常常抽出时间来探望问候黛玉。可黛玉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,却也明白自己年纪渐长,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,用娇柔的情态去挑动宝玉的心弦。所以,她满心的心事,就像被堵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贾宝玉本想将真心话讲出来好好安慰黛玉,但又担心黛玉会因此生气,反而让她的病情加重。两个人见了面,只能用些无关痛痒、浮于表面的话来互相劝慰。

这情形,可真是应了那句“亲极反疏”(明明彼此关心至深,却反而显得疏远了)。

虽说林黛玉有贾母、王夫人等人的怜爱与关照,为她请医问药、悉心调治,可大家只觉得她身子骨弱、常生病,哪里能明白她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煎熬。紫鹃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,虽隐隐约约猜到了黛玉的心思,却也不敢轻易说破。

从那之后,黛玉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。仅仅过了半个月,她的肠胃功能就每况愈下,虚弱到了极点,到最后连粥都喝不下去了。

白天里,黛玉听到旁人说的那些话,句句都仿佛在暗示宝玉要娶亲了;她瞧见怡红院里的人,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,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,都像是宝玉正在筹备娶亲事宜的模样。

这天,薛姨妈前来探望,黛玉见随行的人里没有宝钗,心里的疑团愈发膨胀起来。她干脆拒绝任何人前来探望,连药也不肯吃了,一心只盼着能快点死掉。

在睡梦中,黛玉常常恍惚听到有人喊“宝二奶奶”,这声音如同梦魇一般,挥之不去。她满心的猜疑,就像被“杯弓蛇影”的错觉困扰着,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
终于有一天,黛玉连饭都不吃了,连粥也拒绝入口,整个人气息微弱,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,生命之火摇摇欲坠,眼看就要走到尽头。

至于林黛玉的性命究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