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

小丫头应了一声,便自行去准备了。不一会儿,早饭端了上来,宝玉微微一笑,对袭人和麝月说:“我现在心里有点烦闷,一个人吃恐怕吃不下,不如你们俩陪我一起吃吧,这样或许能吃得更香甜,我也能多吃点。”

麝月笑着回应:“二爷这是心血来潮,我们可不敢。”

袭人则说:“其实一起吃饭也没什么不行的,我们以前一起喝酒的时候也不少。只是偶尔陪你解解闷还行,要是真这么一直下去,那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可言呢。”

说着,三人便坐了下来。宝玉坐在上首,袭人和麝月分别坐在两侧陪着。吃完饭后,小丫头端来了漱口的茶,两人看着丫头把餐具撤了下去。

宝玉端着茶,默默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,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问道:“那间屋子收拾好了吗?”麝月回答说:“之前就已经回报过了,这会子怎么又问。”

宝玉稍稍坐了一会儿,就起身走到这间屋子里来。他亲自点上了一炷香,又摆上一些水果作为供品,随后让屋内的人都出去,并关上了门。

屋外,袭人等人都安静地待着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宝玉从一旁拿出一张印有泥金角花图案的粉红色信笺,口中默默念了几句祝词,接着便提起笔,在上面写道:“怡红院的主人以此香火祭献给晴雯姐姐知晓,敬上一杯清茶,希望你能前来享用。”

随后,他又在这信笺上题写下了一首词,内容是这样的:

随身伴,独自意绸缪。谁料风波平地起,顿教躯命实时休。孰与话轻柔?东逝水,无复向西流。想象更无怀梦草,添衣还见翠云裘。脉脉使人愁!

大意为:你曾时时陪伴在我身边,可如今我却只能独自一人,心中满是无尽的思量与哀愁。谁能想到平静的生活竟会突遭变故,就像平地骤起狂风恶浪,刹那间将你的身体和生命终结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此时此刻,我又能与谁去诉说那心底的温柔情思?时光就像东去的流水,一去便再也不会回头。

我多么渴望能有一种传说中的怀梦草,让我在梦里还能与你相见,可这终究只是幻想。添衣裳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件翠云裘。依旧散发着往日的气息,让我愁肠百结,难以释怀!

写完后,他便在香上点燃火,将纸焚烧成灰。随后静静地等候着,直到一整炷香完全燃尽,才打开门走了出来。

袭人问道:“你怎么出来了?想必是又觉得闷得慌了。”

宝玉微微一笑,故意说道:“我本来心里有些烦闷,就找个地方静静坐一会儿。这会儿感觉好多了,还打算到外面再走走呢。”

说着,他便径直走了出来,一路来到潇湘馆。到了院子里,他高声问道:“林妹妹在家里呢吗?”

紫鹃在屋里应声道:“是谁?”说着便掀开帘子一看,笑着说道:“原来是宝二爷。姑娘在屋里呢,二爷快请进屋坐。”

宝玉便跟着紫鹃走进了屋里。黛玉却在里间呢,她说道:“紫鹃,请二爷到屋里坐吧。”

宝玉走到里间的门口,看见墙上新贴着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联,上面写着:“绿窗明月在,青史古人空。”

宝玉看了,微微一笑,然后走进门去,笑着问道:“妹妹,你在做什么呢?”

黛玉站起身来,迎了两步,笑着让道:“请坐。我正在这里写经,就剩下两行了,等我写完了咱们再说话。”说着,她便让雪雁去倒茶。宝玉连忙说道:“你别动,只管继续写你的。”

说着,他一面环顾四周,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画,上面画着一个嫦娥,身边带着一个侍者;还有一个女仙,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的衣囊似的东西,二人身边略微有些云雾缭绕,别无其他点缀。整幅画全仿照李龙眠的白描笔意,上面题着“斗寒图”三个字,是用八分书书写的。

宝玉问道:“妹妹这幅《斗寒图》是新挂上的吗?”

黛玉说道:“可不是。昨天她们收拾屋子,我想起来了,就拿出来让她们挂上了。”

宝玉又问道:“这幅画有什么出处吗?”

黛玉笑着说道:“这可是眼前很熟悉的诗句,你还要问别人。”

宝玉笑着说道:“我一时想不起来了,妹妹你就告诉我吧。”

黛玉说道:“你怎么没听说过‘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’。”

大意为:霜神青女与月宫嫦娥都耐得住严寒,在清冷的月光和寒霜中竞相展现绝美的风姿?。

宝玉说道:“是啊,这句诗实在新奇雅致,正好此时拿出来挂。”说着,他又东瞧瞧、西走走,四处观赏起来。

雪雁泡好茶端来,宝玉端起茶杯喝着。又等了好一会儿,黛玉才写完经文,她站起身来,说道:“怠慢了。”

宝玉笑着回应:“妹妹还是这般见外。”

只见黛玉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着花纹的小毛皮袄,外面还套着一件银鼠坎肩;头上随意地挽着一个云髻,插着一支赤金的扁簪,没有佩戴其他花朵,腰间系着一条粉红色绣着花纹的绵裙。那模样,真如同:亭亭玉树临风立,冉冉香莲带露开。

大意为:挺拔的玉树如美人般临风而立,清雅的莲花带着晨露缓缓绽放。

宝玉关切地问道:“妹妹这两天有没有弹琴?”

黛玉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这两天都没弹了。最近都在忙着写字,手都冻得冰凉,哪还有心思去弹琴。”

宝玉听后,点了点头说:“不弹也好。我觉得琴虽然高雅,但并不是什么能带来好运的东西。我从未见过有人通过弹琴获得富贵长寿的,反而常常听出忧愁和怨恨。而且,弹琴还得在心里记着谱子,挺费神的。我看妹妹身体这么单薄,还是别操这份心了。”

黛玉听了,抿着嘴笑了笑。

宝玉又指着墙上挂着的琴,好奇地问:“这张琴就是么?怎么这么短?”

黛玉笑着解释:“这张琴其实不短,只是我小时候学琴的时候,其他的琴都太长够不着,所以特地让人做了这张。虽然不是名贵的焦尾枯桐琴,但这鹤山凤尾的装饰还是很整齐的,龙池雁足的雕刻也恰到好处。你看这断纹,是不是像牛毛一样?所以它的音色也很清亮。”

宝玉又问:“妹妹这几天有没有写诗?”

黛玉回答:“自从诗社成立以来,就没怎么大作过了。”

宝玉笑着打趣道:“你别骗我!我前几天还听见你吟的什么‘不可惙,素心如何天上月’,你是不是把它放到琴里弹了,感觉声音特别响亮。有没有这回事?”

黛玉惊讶地问:“你怎么听见了?”

宝玉说:“那天我从蓼风轩过来,正好听见你弹琴吟诗,又怕打断你的雅兴,所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就走了。我还想问你呢,前面用的是平韵,到后面突然转了仄韵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黛玉解释道:“这是人内心自然流露的声音,写到哪里就算哪里,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规矩。”

小主,

宝玉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。可惜我不懂音乐,白白听了一会儿。”

黛玉感慨地说:“古往今来,能有几个真正的知音人?”

宝玉听了这话,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冒失了,生怕让黛玉感到心寒。他坐了一会儿,心里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黛玉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冲,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有些冷淡,于是也沉默了下来。

宝玉见黛玉没有反应,更加觉得她可能对自己有所怀疑,于是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说:“妹妹你坐着吧,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去看看呢。”

黛玉温柔地说:“那你要是见到三妹妹,就替我问个好吧。”宝玉答应着,便走出了房间。

黛玉一直将宝玉送到屋门口,才转身回来。她独自闷闷不乐地坐着,心里琢磨着:“宝玉最近说话总是吞吞吐吐,态度也是忽冷忽热,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
正想着,紫鹃走了进来,问道:“姑娘,今天的经文还写吗?我已经把笔和砚台都收拾好了。”

黛玉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不写了,收起来吧。”说完,她起身走进里间,躺在床上,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