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心已定,剩下的就是准备。她偷偷去公社开了介绍信,理由写的是“投亲访友”(实际上她在南方并无亲戚)。她收拾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,将父亲给的钱仔细缝在内衣口袋里。
临走前,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。
她选了一个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,来到了麻家小院附近。她不敢进去,只是远远地站着,看着那扇熟悉的院门。院子里,传来李秋兰和董良红说话的声音,还有麻小燕、麻小果姐妹俩嬉笑打闹的声响,炊烟袅袅,透着一种她曾经无比渴望、却亲手推远的温暖和平静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院子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。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份安宁的气息吸入肺中,然后,她朝着那扇院门,深深地、郑重地鞠了三个躬。
一鞠躬,谢罪。为自己曾经的糊涂和过错,给这个家带来的困扰和伤害。
二鞠躬,道歉。特别是对妹妹董良红,为那些恶毒的谣言和中伤。
三鞠躬,告别。告别过去那个不堪的自己,告别这片生她养她、却再无她容身之地的山林。
做完这一切,她直起身,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,转身,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。脚步,从一开始的沉重,渐渐变得坚定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一趟南下的绿皮火车,喷吐着浓重的黑烟,缓缓驶离了兴安岭地区的小站。拥挤不堪、气味混杂的车厢里,董良菲靠窗坐着,身上穿着她最好的一件旧棉袄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覆盖着白雪的山林和田野,眼神复杂,有对未知的恐惧,有离乡的不舍,但更多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、重新开始的决绝。
她知道,前路必然充满艰辛。南方的工厂、陌生的人群、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……一切都是未知数。但她不怕。她要用自己的双手,去挣一份干净的生活,去洗刷过去的污点,去证明她董良菲,不是只能靠着歪门邪道和嫉妒别人而活的可怜虫。
火车轰鸣着,载着这个幡然悔悟、决心开启新生的女人,驶向了遥远的、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南方。孽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对于董良菲而言,离乡背井并非逃避,而是一场自我的救赎与新生。兴安岭的故事里,少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反面角色,而遥远的南方,或许将多了一个为生活奋力拼搏的、普通却不再迷失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