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焦山受降

焦山,峙立于大江之中,与北岸的象山夹江对峙,如同天设的门户,拱卫着下游的建业。

山势不高,却嶙峋陡峭,林木蓊郁。

此刻,这座江中孤岛,成了终结一个时代、开启另一个时代的舞台。

时值秋日,天高云淡,江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拂着山间已然泛黄的树叶。

往日宁静的山麓滩涂,此刻已然肃清,铺上了厚厚的黄土,洒水净道。

从简易码头到山腰预设的受降台,沿途两侧,每隔五步,便肃立着一名顶盔掼甲、手持长戟的蜀汉羽林郎,甲胄鲜明,目光平视,如同两排沉默的钢铁雕塑,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。

江面上,蜀汉水师的战船并未完全靠近,而是散布在焦山上下游及对岸,保持警戒。唯有数艘装饰相对华丽、悬挂天子旌旗和丞相、大将军节旌的楼船,停泊在焦山南侧特意清理出的水域。更小的舟船往返,将重要人物送上滩头。

受降台设在山腰一处略为平坦的开阔地,背依青松翠柏,面朝浩荡长江,视野极佳。台以原木搭建,铺以红毡,虽显仓促,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。台中央设御座,稍低处设丞相、大将军及主要文武陪位。

辰时正,鼓乐声起。

不是喧闹的凯旋乐,而是低沉、恢弘、带着古意的韶乐。编钟磬石之声,混着江涛松风,涤荡着山野间的最后一丝肃杀。

刘备,在诸葛亮、陈到一左一右的陪同下,缓步登上受降台。

他今日未着戎装,而是一身玄端冕服,头戴十二旒平天冠,虽然年过六旬,鬓发斑白,但面色红润,目光沉静睿智,步伐稳如山岳。数十年的颠沛流离、艰辛创业,所有的风霜与荣耀,似乎都沉淀在了这具身躯和这身象征最高权力的服饰之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无须言语,便自然成为天地的中心。

诸葛亮羽扇纶巾,神色恬淡,唯有眼底深处,偶尔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波澜。陈到金甲外罩锦袍,按剑侍立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,确保万无一失。

随后,蜀汉主要文武,如张飞、关羽跟赵云镇守他处未至、魏延、蒋琬、费祎、杨仪等,依次登台就位。人人面色肃然,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
鼓乐声暂歇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山下那条净道,以及道路尽头、正在从一艘吴式小舟上登岸的一行人。

为首者,正是年仅十二岁的吴主孙亮。

他脱去了天子衮服,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,未系腰带,袒露着左臂(肉袒),以示待罪之身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(面缚),用一根白色的丝带象征性捆着,丝带另一端,被他用牙齿轻轻咬住。他小脸苍白,毫无血色,眼眶红肿,显然是哭过,此刻强忍着恐惧和屈辱,在两名蜀军礼官的引导下,低着头,一步一步,踏上了铺满黄土的道路。

他的步伐很慢,很轻,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,而是烧红的烙铁。每走一步,瘦小的身躯都微微颤抖。身后,是江东最后的重臣们:丞相步骘、卫将军全怿、骠骑将军吕据、以及顾谭、朱异等十余人。他们也都穿着素服,未戴冠冕,低着头,步履沉重地跟在幼主身后。

长长的队伍,沉默地在两排羽林郎冰冷的目光注视下,向山腰移动。只有脚步声,和江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。